……后半夜了，躺在床上想一本书，用来取暖。

   是的，无聊心静的时候，想象一本书就是想象一个人，想象一种生活，想象一个世界。现在，顾城和梁小斌都浮现于眼前。很多年前，我喜欢顾城喜欢得不得了，以至于学习写诗、观察事物、辨别颜色也模仿他。即便现在迷雾弥散并逐渐凝结成老成了许多的霜冰，实质顾城在我眼里，依然是一个纯粹的写作者。

   如果说顾城的句子是散发着柠檬味的迷蒙稚拙如米罗的画，那么梁小斌留给我的印象则是黑白自显光晕的老照片。“墙”和“钥匙”这两个意象，支撑了我那些贫瘠岁月中的苦熬。现在，我看着周遭白色贫乏的墙，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在上面敲打敲打，仅为了让诗意的回声于记忆白板的泥沼中，重新弹射出些许无能寂寞的黑白涟漪。

   现在，当我审视《翻皮球》这个题目的时候，总觉得耳目一新。搜遍记忆丛簇，真找不出这样标新立异的命名。难道卡夫卡的老光棍布鲁姆菲尔德复活了？难道他玩耍的两个神秘的小赛璐璐球被梁小斌捡拾了起来，进而剖开翻检一番，然后用在自己的书中？不见得。

   现在，我记起祖父从大姑家带给我玩耍过的篮球，不过瘪了的一块无肉皮饼。外表光滑，破损不堪，曾经辉煌的舞蹈弹奏，最终煞气成了憋屈的空壳；悬挂在树梢上的蝉蜕，常写着刷拉拉的无韵之歌。但如果将它剖开，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无疑会如同牛肚一样，皮糙不堪，崚嶒突兀，皱褶横生。

   文以气为主，球、人、牛及其它生命岂不也如此。即便一本书。

   甚至一个词语。比如“皮球”。“皮+球”，“皮子”做的“球”还是其它？煞气的“皮球”算个“皮”还算个“球”？

   对一个词语的拆解，实质也是拆解表象系统固定的指意链，使之散发出别样的语义。是的，皮球就是一个词，这个词可能是生活，可能是人生，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自我。

   “我”就是一个皮球，曾经充气且辉煌响亮过的，而今逐渐老了，退役了，却依然是一个贾宝玉式的“臭皮囊”；而经由反思、还原后的“我”，实质也是一个重新剖开来并再度复原而未必如初的新的“我”。

   这个被拆解过的皮球一样的“我”，决然不同于曾经的“我”。被翻开再缝合的皮球，经由蜕皮而更生的“我”，亦如此。

   一本书的写作，一个词语的生成，本然也如此。

   皮球的内里，是有皱纹的；皱纹皮的前身可能是一头牛，一匹马，一只羊。牛马羊的行囊下包裹的可能是草场与牧歌。草场与牧歌聚拢的可能是田园或劳作。……

   现在，我不敢追溯下去了。词语的原始迷踪，早已沉没于了时间的地平线。

   所以，我觉得即便不读书的正文，仅对一个题目的命名进行敲打，实质也蛮有意思的，却又很痛苦。好像，好像把自己的脑子掀开，将大脑拿出来，然后细细地解剖，却发现在祈祷的手势下，常撒落着思想迷宫的微光。

   难怪曹操要杀了华佗，因为他害怕的是“皮”下面的不再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