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碰到这样一些人,我们和他们甚至素不相识,但不知怎的,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却突然一下子,刚一见面就引起我们的兴趣。那个坐得稍远、好像退职官吏的客人,就正是让拉斯科利尼科夫产生了这样的印象。以后这年轻人不止一次回想起这第一次印象,甚至认为这是由预感造成的。他不断地打量那个官吏,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人也在一个劲儿地瞅着他,而且看得出来,那人很想开口跟他说话。对酒馆里其余的人,包括老板在内,那官吏却不知怎地似乎早已经看惯了,甚至感到无聊,而且带有某种傲慢的藐视意味,就像对待社会地位和文化程度都很低的人们那样,觉得跟他们根本无话可谈。这是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人,中等身材,体格健壮,鬓有白发,头顶上秃了老大一块,由于经常酗酒,浮肿的黄脸甚至有点儿发绿,稍微肿胀的眼皮底下,一双细得像两条细缝、然而很有精神、微微发红的小眼睛炯炯发光。但他身上有某种很奇怪的现象;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甚至仿佛是兴高采烈的神情,——看来,既有理性,又有智慧,——但同时又隐约显示出疯狂的迹象。他穿一件已经完全破破烂烂的黑色旧燕尾服,钮扣几乎都掉光了。只有一颗还勉强连在上面,他就是用这颗钮扣把衣服扣上,看来是希望保持体面。黄土布坎肩下露出皱得不像样子、污迹斑斑的脏胸衣。和所有官员一样,他没留胡子,不过脸已经刮过很久了,所以已经开始长出了浓密的、灰蓝色的胡子茬。而且他的行为举止当真都有一种官员们所特有的庄重风度。但是他显得烦躁不安,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有时神情忧郁,把袖子已经磨破的胳膊肘撑在很脏而且黏搭搭的桌子上,用双手托着脑袋。最后,他直对着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一眼,高声而坚决地说:
这是第一次出现“我们”这种邀约式的叙事声音。在这里,你能感觉到叙述者与作者发自由衷的难以忍耐的禁不住跳出来插话的急切心理,“他们”对我们处于失语状态中的病态主人公,第一次产生了深切的同情。同时这个句子也是一次进入新式交锋对话场的指引,之前主人公与高利贷老婆子的对话,仅是交易性的,而这里的对话则是另一层面的——一种基于寻找知音、知己、渴望交流的情态。同时别忘了,在主人公的世界里,不确定语气一直让他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如同游荡者一样,在人群中徜徉,叩求一次邂逅的可能。孤独,才是生产不确定性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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