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色彩的分类极多,比如“苍”。在英语中,要表述它只能寻找用诸如green、ashy、pale、ashen之类的词语来对照。实质也抹煞了“苍”这个词的味道。当你读出来的时候,总感觉面颊上会留下某种凉爽的干净的锋利的刺痛,如同被茅草刮了一下。这个词还与方位即东方“苍龙”有关,而头顶则更是“苍天”。回眸处,大地上的芸芸众生亦免不了成为“苍生”,因为我们东方人的时间观被“沧桑”建构起来了。形容一棵树,一种颜色亘定不变的树,比如松树,“苍松”;竹子还要发出“苍翠”的色彩。
这个词,积淀在原始思维中随便抽取出来的意绪,也只能表达某种冷调,并切近了肃穆的感觉,好像它是一块巨大的卧躺在水流中的石头。
《苍生》这部电视剧大概没人记得了,好像是浩然写的,好像是赵丽蓉演的,那光棍儿子蹲在门口,那感觉的确让人难忘。是的,这里如同用“民生”或“人生”之类的含有哲理性的语词来做题目,怎么地也无法营造出那种黑白色的氛围。所谓黑白色的氛围,实质就是古老的迟缓的呆板的无活力的“中国”。“中国面孔”就是“苍然”,没生白发,却一出生就老了,因为民众大部分生活于无望的重复的沼泽地中。
绝望不可怕,终究它含有悲剧的变调,抑或说它如同青蛙憋足劲从井底跳出的那种动力,那种酒神意志,但无望则直线型的,要么圆形的,唯独不是U型或波浪形的。
无望的黑白色,一如被太阳和月亮切割的乡村世界,如同被正反、阴阳两种力量魔转的历史。它沉陷了任何获救的火焰,空睁着两只呆滞的眼睛,守望那个名字叫日子的磨盘。
残雪的小说注重意象。残雪是一个经营意象的大师。残雪的心理意象,会凭空生成灵魂的城堡。残雪是夏天生成的一块薄冰,抑或梅雨苔藓中嫁接出的一枚寒梅。在残雪《苍老的浮云》中,你会感觉到连那道从云缝里射出来的光,都发霉了。这种形象,落实在你的记忆中,会让你喘不过气来,并时时感受到某种巫术附体的熏醉感。我分析的仅是题目,其中含有的“苍老”,如同残雪正在加工的那块永无尽头的布料,而这布料做出来的衣服,永远那么大,那么大,以至于你找不到自己的形体,并逐渐为其湮没,以至于成为蒙克绘画中那些逐渐凋谢于墙上的面孔。
刘恒写下了一部“新历史主义”的小说,《苍河白日梦》。两个词语的组合,让这个小说散发着某种江南北国的味道。所谓江南北国,无疑前者指代了民国想象的情思,抑或是那个人物生活世界的空间,一如江南古老的庄园。而北国,则意味着刘恒作为北方人所书写的出来的语调,改不了那股子苍冷,仿佛萧红栖息在芦苇和茅草上的精魂,忽然跳跃下来,并弥散在字里行间。
当刘恒与残雪有了“苍”这个词的时候,他们实质也找到了情感的游走路径,也将一种思绪和思想的味道把握住了。伟大的中国小说,用不着与《苍蝇》却学习,终究我们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其实更多地看到的不是“恶心”,也不是“恶”,而更多的是“苍”这个词语发散出来的翩然感,仿佛蒲松龄笔下的那些个小虫子,栩栩然借助于白窗纸和红纱灯,而逐渐发出光来,最终停留在鲁迅秋夜燃放的那盏孤灯下,成为灰烬中幽闭长眠的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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