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四马路·花雨楼·打野鸡
(2012-12-24 20:5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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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夫抬头看,是朱蔼人从尚仁里出来,彼此厮见。朱蔼人道:“正要来奉邀。今夜头请黎篆翁吃局,就借屠明珠搭摆摆台面,俚房间也宽势点。原是倪五家头。借重光陪,千乞勿却。”实夫道:“我谢谢哉囗,晚歇教舍侄来奉陪。”朱蔼人沉吟道:“勿然也匆敢有屈,好像人忒少。阿可以赏光?”实夫不好峻辞,含糊应诺,朱蔼人拱手别去。
实夫才往花雨楼,进门登楼,径至第三层顶上看时,恰是上市辰光,外边茶桌,里边烟榻,撑得堂子都满满的。有个堂倌认得实夫,知道他要开灯,当即招呼进去,说:“空来里哉。”实夫见当中正面榻上烟客在那里会帐洗脸。实夫向下手坐下,等那烟客出去,堂倌收拾干净,然后调过上手来。
一转眼间,吃茶的、吸烟的,越发多了,乱哄哄像潮涌一般,那里还有空座儿?并夹着些小买卖,吃的、耍的、杂用的,手里抬着、肩上搭着、胸前揣着,在人丛中钻出钻进兜圈子。实夫皆不在意,但留心要看野鸡。这花雨楼原是打野鸡绝大围场,逐队成群,不计其数,说笑话,寻开心,做出许多丑态。
实夫看不入眼,吸了两口烟,盘膝坐起。堂倌送上热手巾,揩过手面,取水烟筒来吸着。只见一只野鸡,约有十六七岁,脸上拍的粉有一搭没一搭;脖子里乌沉沉一层油腻,不知在某年某月积下来的;身穿一件膏荷苏线棉袄,大襟上油透一块,倒变做茶青色了;手中拎的湖色熟罗手帕子,还算新鲜,怕人不看见,一路尽着甩了进来。
实夫看了,不觉一笑。那野鸡只道实夫有情于他,一直踅到面前站住,不转睛的看定实夫,只等搭腔上来,便当乘间躺下。谁知恭候多时,毫无意思,没奈何回身要走。却值堂倌跷起一只腿,靠在屏门口照顾烟客,那野鸡遂和堂倌说闲话。不知堂倌说了些什么,挑拨得那野鸡又是笑,又是骂,又将手帕子望堂倌脸上甩来。堂倌慌忙仰后倒退,猛可里和一个贩洋广京货的顺势一撞,只听得“豁琅”一声响。众人攒拢去看,早把一盘子零星拉杂的东西撒得满地乱滚。那野鸡见不是事,已一溜烟走了。
恰好有两个大姐勾肩搭背趔趄而来,嘴里只顾啼啼哈哈说笑,不提防脚下踹着一面玻镜子。这个急了,提起脚来狠命一铮铮过去;那个站不稳,也是一脚,把个寒暑表踹得粉碎。谅这等小买卖如何吃亏得起?自然要两个大姐赔偿。两个大姐偏不服,道:“耐为啥突来哚地浪嗄?”两下里争执一说,几几乎嚷闹起来。堂倌没法,乃喝道:“去罢去罢,(要勿)响哉!”两个大姐方咕哝走开。堂倌向身边掏出一角小洋钱给与那小买卖的。小买卖的不敢再说,检点自去。气的堂倌没口子胡咒乱骂。实夫笑而慰藉之,乃止。
接著有个老婆子,扶墙摸壁,迤逦近前,挤紧眼睛只瞧烟客;瞧到实夫,见是单挡,竟瞧住了。实夫不解其故,只见老婆子嗫嚅半晌,道:“阿要去白相相?”实夫方知是拉皮条的,笑置不理。堂倌提着水铫子要来冲茶,憎那老婆子挡在面前,白瞪着眼,“咳”的一声,吓得老婆子低首无言而去。
实夫复吸了两口烟,把象牙烟盒卷得精光。约摸那时有五点钟光景,里外吃客清了好些,连那许多野鸡都不知飞落何处。于是,实夫叫堂倌收枪,摸块洋钱照例写票,另加小洋一角。堂倌自去交帐,喊下手打面水来。
实夫洗了两把,耸身卓立,整理衣襟,只等取票子来便走。忽然又见一只野鸡款款飞来,瓦的竟把实夫魂灵勾住。
实夫问堂倌道:“阿晓得俚名字叫啥?”堂倌道:“俚叫诸十全,就来里倪隔壁。”实夫道:“倒像是人家人。”堂倌道:“耐末总喜欢人家人,阿去坐歇白相相?”实夫微笑摇头。堂倌道:“故也无啥要紧,中意末走走,勿中意豁脱块洋钱好哉。”实夫只笑不答。堂倌揣度实夫意思是了,赶将手中揩擦的烟灯丢下,走出屏门外招手儿叫老娘姨过来,与他附耳说了许多话。老娘姨便笑嘻嘻进来,向实夫问了尊姓,随说:“一淘去哉(口宛)。”实夫听说,便不自在。堂倌先已觉著,说道:“耐哚先去等来哚弄堂口末哉,一淘去末算啥嗄?”娘姨忙接道:“价末李老爷就来囗,倪来里大兴里等耐。”实夫乃点点头。娘姨回身要走,堂倌又叫住叮嘱道:“难末文静点,俚哚是长三书寓里惯常哚个,(要勿)做出啥话靶戏来!”娘姨笑道:“晓得个哉,阿用得着耐来说?”说着,急至前轩挈了诸十全下楼先走。
实夫上楼进房,诸十全羞羞怯怯的敬了瓜子,默然归坐。等到娘姨送上茶碗,点上烟灯,诸十全方横在榻床上替实夫装烟。实夫即去下手躺下,娘姨搭讪两句,也就退去。实夫一面看诸十全烧烟,一面想些闲话来说。说起那老娘姨,诸十全赶着叫“无(女每)”,原来即是他娘,有名唤做诸三姐。
一会儿,诸三姐又上来点洋灯,把玻璃窗关好,随说:“李老爷就该搭用夜饭罢。”实夫一想,若回栈房,朱蔼人必来邀请,不如躲避为妙,乃点了两只小碗,模块洋钱叫去聚丰园去叫。诸三姐随口客气一句,接了洋钱,自去叫菜。
须臾,搬上楼来,却又添了四只荤碟。诸三姐将两副杯筷对面安放,笑说:“十全来陪陪李老爷囗。”诸十全听说,方过来筛了一杯酒,向对面坐下。实夫拿酒壶来也要给他筛。诸十全推说:“勿会吃。”诸三姐道:“耐也吃一杯末哉,李老爷勿要紧个。”
正要擎杯举筷,忽听得楼下声响,有人推门进来。诸三姐慌的下去,招呼那人到厨下说话,随后又喊诸十全下去。实夫只道有甚客人,悄悄至楼门口去窃听,约摸那人是花雨楼堂倌声音,便不理会,仍自归坐饮酒。接连干了五六杯,方见诸三姐与诸十全上楼,花雨楼堂倌也跟着来见实夫。实夫让他吃杯酒,堂倌道:“倪吃哉,耐请用罢。”诸三姐叫他坐也不坐,站了一会,说声“明朝会”,自去了。
诸十全又殷殷勤勤劝了几杯酒。实夫觉有醺意,遂叫盛饭。诸十全陪着吃毕。诸三姐绞上手巾,自收拾了往厨下去。诸十全仍与实夫装烟。实夫与他说话,十句中不过答应三四句,却也很有意思。及至实夫过足了瘾,身边摸出表来一看,已是十点多钟,遂把两块洋钱丢在烟盘里,立起身来。诸十全忙问:“做啥?”实夫道:“倪要去哉。”诸十全道:“(要勿)去囗。”
实夫已自走出房门。慌的诸十全赶上去,一手拉住实夫衣襟,口中却喊:“无(女每),快点来囗!”诸三姐听唤,也慌的跑上楼梯拉住实夫道:“倪该搭清清爽爽,啥勿好耐要去嗄?”实夫道:“我明朝再来。”诸三姐道:“耐明朝来末,今夜头就(要勿)去哉(口宛)。”实夫道:“(要勿),我明朝定规来末哉。”诸三姐道:“价末再坐歇囗,啥要紧嗄?”实夫道:“天勿早哉,明朝会罢。”说着下楼。诸三姐恐怕决撒,不好强留,连道:“李老爷,明朝要来个囗!”诸十全只说得一声“明朝来”。实夫随口答应,暗中出了大兴里,径回石路长安客栈。
实夫早就猜着几分,却也不说,自吸了烟,安睡无话。明日饭后仍至花雨楼顶上。那时天色尚早,烟客还清。堂倌闲着无事,便给实夫烧烟,因说起诸十全来。堂倌道:“俚哚一径勿出来,就到仔今年了坎坎做个生意。人是阿有啥说嗄?就不过应酬推扳点。耐喜欢人家人末,倒也无啥。”实夫点点头。方吸过两口烟,烟客已络绎而来,堂倌自去照顾。
实夫坐起来吸水烟,只见昨日那挤紧眼睛的老婆子又摸索来了,摸到实夫对面榻上,正有三人吸烟。那老婆子即迷花笑眼说道:“咦,长大爷,二小姐来里牵记耐呀,说耐为啥匆来?教我来张张。耐倒刚巧来里。”实夫看那三人,都穿着青蓝布长衫,玄色绸马甲,大约是仆隶一流人物。那老婆子只管唠叨,三人也不大理会。老婆子即道:“长大爷晚歇要来个囗,各位一淘请过来。”说了自摸索而去。
老婆子去后,诸三姐也来了,却没有挈诸十全;见了实夫,即说:“李老爷,倪搭去囗。”实夫有些不耐烦,急向他道:“我晚歇来,耐先去。”诸三姐会意,慌忙走开,还兜了一个圈子乃去。
实夫直至五点多钟方吸完烟,出了花雨楼,仍往大兴里诸十全家去便夜饭。这回却熟落了许多,与诸十全谈谈讲讲,甚是投机。至于颠驾倒凤,美满恩情,大都不用细说。
比及次日清晨,李实夫于睡梦中隐约听得饮泣之声,张眼看时,只见诸十全面向里床睡着,自在那里呜呜咽咽的哭。实夫猛吃一惊,忙问:“做啥?”连问几声,诸十全只不答应。实夫乃披衣坐起,乱想胡思,不解何故,仍伏下身去,脸偎脸问道:“阿是我得罪仔耐了动气?阿是嫌我老,勿情愿?”诸十全都摇摇手。实夫皱眉道:“价末为啥?耐说说看囗。”又连问了几声,诸十全方答一句道:“勿关耐事。”实夫道:“就匆关我事末,耐也说说看。”诸十全仍不肯说。实夫无可如何,且自着衣下床。楼下诸三姐听得,舀上脸水,点了烟灯。
实夫一面洗脸,却叫住诸三姐,盘问诸十全缘何啼哭。诸三姐先叹一口气,乃道:“怪是也怪勿得俚。耐李老爷陆里晓得?我从养仔俚养到仔十八岁,一径勿舍得教俚做生意。旧年嫁仔个家主公,是个虹口银楼里小开,家里还算过得去,夫妻也蛮好,阿是总算好个哉了?陆里晓得今年正月里碰着一桩事体出来,故歇原要俚做生意。李老爷,耐想俚阿要怨气!”实夫道:“啥个事体嗄?”诸三姐道:“(要勿)说起,就说末也是白说,倒去坍俚家主公个台。阿是(要勿)说个好。”说时,实夫已洗毕脸,诸三姐接了脸水下楼。实夫被他说得忐忑鹃突,却向榻床躺下吸烟,细细猜度。
一会儿,诸三姐又来问点心。实夫因复问道:“到底为啥事体?耐说出来,倘忙我能够帮帮俚也匆晓得。耐说说看囗。”诸三姐道:“李老爷,耐倘然肯帮帮俚,倒也赛过做好事。不过倪勿好意思搭耐说,搭耐说仔倒好像是倪来拆耐李老爷梢。”实夫焦躁道:“耐(要勿)实概囗,有闲话爽爽气气说出来末哉。”诸三姐又叹了一口气,方从头诉道:“说起来,总是俚自家运气勿好。为仔正月里俚到娘舅家去吃喜酒,俚家主公末要场面,拨俚带仔一副头面转来,夜头放来哚枕头边,到明朝起来辰光说是无拨哉呀。难末害仔几花人四处八方去瞎寻一泡,陆里寻得着嗄?娘舅哚末吓得来要死,说寻勿着是只好吃生鸦片烟哉。俚家主公屋里还有爷娘来哚,转去末拿啥来交代囗?真真无法子想哉!难末说勿如让俚出来做做生意看,倘忙碰着个好客人,看俚命苦,肯搭俚包瞒仔该桩事体,要救到七八条性命哚!我也无投啥主意哉,只好等俚去做生意。李老爷,耐想俚家主公屋里也算过得去,夫妻也蛮好,勿然啥犯着吃到仔该碗把势饭囗?”
那诸十全睡在床上,听诸三姐说,更加哀哀的哭出声来。实夫搔耳爬腮,无法可劝。诸三姐又道:“李老爷,故歇做生意也难,就是长三书寓,一节做下来差勿多也不过三四百洋钱生意。一个新出来人家人,生来勿比得俚哚,要撑起一副头面来,耐说阿容易?俚有辰光搭我说说闲话,说到仔做生意末,就哭。俚说生意做勿好,倒勿如死仔歇作,阿有啥好日脚等出来!”实夫道:“年纪轻轻说啥死嗄?事体末慢慢交商量,总有法子好想。耐去劝劝俚,教俚(要勿)哭囗。”
诸三姐听说,乃爬上床去向诸十全耳朵边轻轻说了些什么。诸十全哭声渐住,着衣起身。诸三姐方下床来,却笑道:“俚出来头一户客人就碰着仔耐李老爷,俚命里总还勿该应就死,赛过一个救星来救仔俚。李老爷阿对?”实夫俯首沉吟,一语不发。诸三姐忽想起道:“阿呀!说说闲话倒忘记哉,李老爷吃啥点心?我去买。”实夫道:“买两个团子末哉。”诸三姐慌的就去。
实夫看诸十全两颊涨得排红,光滑如镜,眼圈儿乌沉沉浮肿起来,一时动了怜惜之心,不转睛的只管呆看。诸十全却羞的低头下床,趿双拖鞋,急往后半间去。随后诸三姐送团子与实夫吃了,诸十全也归房洗脸梳头。实夫复吸两口烟,起身拿马褂来着,向袋里掏出五块洋钱放在烟盘里。诸三姐问道。“阿是耐要去哉?”实夫说:“去哉。”诸三姐道:“阿是耐去仔匆来哉?”实夫道:“啥人说匆来。”诸三姐道:“价末啥要紧嗄?”即取烟盘里五块洋钱仍塞在马褂袋里。
实夫怔了一怔,问道:“耐要我办副头面?”诸三姐笑道:“勿是呀!倪有仔洋钱,倘忙用脱仔凑勿齐哉,放来哚李老爷搭末一样个(口宛)。隔两日一淘拨来倪,阿对?”实夫始点点头说:“好。”诸十全叮嘱道:“耐晚歇要来个囗!”
实夫也答应了,着好马褂,下楼出门,回至石路长安栈中。不料李鹤汀先已回来,见了实夫,不禁一笑。实夫倒不好意思的。匡二也笑嘻嘻呈上一张请帖。实夫看是姚季莼当晚请至尚仁里卫霞仙家吃酒的。鹤汀问:“阿去?”实夫道:“耐去罢,我匆去哉。”
【这红晕和羞色,原来是花柳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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