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十六楼的风景虽不能如初，又兴出一个胜地来，名曰旧院，人称之曰曲中院，门前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这里妓家鳞次栉比而居，室宇精洁，花木萧疏，书槛雕栏，绮窗丝帏，恍若仙居，向非尘境，院中盆景尽异卉奇葩，房内摆设皆古瓶旧鼎，字画悉唐晋宋元，器皿俱官哥汝定，池中金鳞耀目，架上翠羽传言。虽一拳太湖石，必透瘦可观，即数朵枝上花，亦鲜妍可爱，各各争妍献媚，家家斗胜夸奇。

有客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狗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环艳妆，捧娘而出，坐久则水陆并至，丝肉竞呈，定情则目挑心招，绸缪宛转。入夜则挜笛携筝，梨园搬演，声彻云霄，喧填达旦。

到了夏月炎天，有一番佳致，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薰风徐来，衣香一室。至日亭午，裙屐少年，油头半臂，提篮挈，高声唱卖逼汗草。孩儿菊，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纷笑谁。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芬香，请想在这去处行动的人，以千金买笑，白镪缠头，可是穷人做得来的。自然都是膏梁公子，富室娇儿，或是效用的先生，或是加纳的阔老。

秦淮的起起伏伏，整个一个江南社会变迁的微观史。秦淮——苏杭——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