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已经聆听了许多长篇讲演，并且很快还会听到更多的赞美之词，因此，我不准备也在这里高谈阔论，但是我却请求大家宽容我，允许我把我以前从未发表过的一部书中的一段文字读给诸位听。在这种庄重的场合，我在想我读说些什么？恰恰就在此时，有一件奇特的事情发生了，我发现了我1922 年撰写的一份旧手稿，这是29 年前写的，当我读它时，我偶然看到一段话，这段话或多或少表达了我要演讲的意思，只不过它是以故事的形式写成的，它非常符合我想在这里演说的意思。这个故事是关于我们的生命之谜，这个谜使得人类尊严骤然间非常伟大，但又非常艰辛。
这个故事，几乎是我在30 年以前写的了，那时，我正住在地中海沿岸比里牛斯山附近的一个小地方，它是这个可爱的世界的一部分，我现在就把这个故事的第一部分读给你们听，我尽量把它读好。


从前，有这么一个世界。一个明媚的早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们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只想做短暂的访问。他们熟悉许许多多别的世界，这个世界在他们看来，比起那些别的世界更为破旧、更为贫困。诚然，那树和山，那森林和矮丛，那挂着变幻无常彩云的天空，以及那黄昏时刻轻轻拂动，把一切的一切都神秘地牵动了的风，是足够美丽的。但是，尽管如此，与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所拥有的那些别的世界相比，这仍然是个贫困的世界。于是，他们决定只在这里停留不长的时间，因为他们彼此相爱，他们的爱情仿佛在任何别的地方都不如在这个世界上来得那样美妙。在这里，爱情不是某种被人们视为当然的东西，也不是弥漫于一切人和一切事物之中的东西，倒像是一个可以带来奇迹的来访者。在他们生活中，每件原来都明了自然的东西都变得神秘、邪恶，被蒙上了一层面纱。他们是被遗弃给不可知力量的的陌生人，联结他们的爱是一种令人惊奇的东西。它不能经久不变，它会褪色、凋谢、死去。因此，他们希望在自己找到的这个新世界里住上一段时间。

这里并不总是白昼，白天的光明过后，黄昏便笼照万物，湮没一切，吞噬一切。黑暗里，男人和女人躺在一起，听着风在树林中的絮语。他们相互靠紧了一些，问道：我们干吗到这儿来呢？

后来，男人为自己和女人造了一所房子，一座石块垒成，爬满了苔藓的房子。因为他们不是不久就要离开吗？女人在泥巴地板上铺上了散发着香气的干草，等待男人傍晚时归来。他们比以往更加相爱了，每天操持着家务。

一天，男人到田间去干活，感到内心对她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渴望。他爱她甚于一切事物。他弯下腰，低头去亲吻她躺过的土地。女人开始爱上那里的树木和天空的云彩，因为她的男人归来时，在这块云底下走过。她还爱上了黄昏，因为是他回到她身边的时刻。这是个陌生的新世界，与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拥有的那些世界十分不一样。

于是，女人生下了一个儿子，橡树在屋外冲他唱起歌来，他用惊奇的眼光向四周望望，尔后在树林的风声歌唱中进入梦乡。可是，男人夜晚才回到家里，带着捕获的血淋淋的野兽尸体。他很疲惫，需要休息。男人和女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快乐地谈论着他们不久就要离开。

这是个多么奇怪的世界。夏天过去，秋天到来，然后是霜冻的冬天，冬天之后，又是可爱的春天。随着季节的交替，人们看到了时间的流逝，什么都不会持久不变。女人又生了个儿子，几年以后又生了第三个儿子。孩子们渐渐成长，各管各的事。他们跑啊，玩耍啊，每天都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奇妙世界供他们玩耍，这个世界有他们玩耍所需的一切东西，没有任何东西古板得不能当玩具玩耍。由于在田间和树林里干的活很重，男人双手结了厚厚的老茧，女人的容颜变了形，步履也不像以前那样轻快了。但她的声音仍旧同以前一样柔和动听。有一个晚上，她忙了一天之后疲倦地坐下来，孩子们簇拥在她身边。她对他们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到我们的家所在的那个世界上去啦。”孩子们十分不解。“妈妈，你在说什么？除了这个世界，难道还有别的世界吗？”


母亲的眼神和父亲的眼神相遇了，痛苦刺穿了他们的心。母亲柔声地答道：“当然还有别的世界啦。”于是，她给她的孩子们讲起了别的世界，说它们与他们现在居住的这个世界很不一样。在那里，一切都更宽广、美丽、没有黑暗、没有低吟的树，也没有任何争斗。孩子们围着她挤坐一团，不时抬头望望父亲，仿佛在问：“妈妈给我们讲的，是真的吗？”他只是点点头，便又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年纪最小的儿子紧紧地坐在母亲膝边，脸色苍白，眼里射出了奇异的光。年纪最大的儿子12岁了，坐在较远的地方，向外张望起来。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出屋子，走进黑暗之中。

母亲继续讲着故事，孩子们贪婪地听着。她仿佛用茫然的眼睛注视着某个遥远的国度，她不时停下讲话，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不过，一会儿以后，她又用越来越弱的声音，继续讲她的故事。火苗在沾满烟灰的壁炉中摇曳不定，照在他们的脸上，一片红光笼罩着温暖的屋子。父亲用手捂住眼睛，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一直坐到深夜。后来，房门开了，一阵冷风吹进屋子，年纪最大的儿子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大鸟，鲜血从鸟的胸脯里冒出来。这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一只鸟。他把鸟儿丢在炉火旁边，鸟身上流出鲜红腥热的血。然后，他一声不吭，走进屋后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躺下来睡觉了。

此刻，一切都鸦雀无声。母亲也讲完了她的故事，他们迷惑地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盯着躺在那里的死鸟。鲜红的血从它的胸部向外渗出，染红了附近的地板。他们静悄悄地起身，上床睡觉了。

那夜之后，有一个时期谁都不讲话，每一个人都干着各自的事情。夏天到了，野蜂在葱翠的草地里嗡嗡地叫着，几场春雨以后，矮树丛也冲刷得浓绿闪光，空气清爽新鲜。一天中午，母亲正坐在庭院里，最小的孩子走到了她跟前。他脸色苍白，一声不响，静静地要求母亲给他讲述别的世界的事情。母亲吃惊地看看他，“宝贝，”她说，“我现在不能讲，你瞧，太阳正在当空照耀，你为什么不出去跟哥哥们玩呢？”他悄悄走开了，哭泣着，不过，没有人知道。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要母亲讲什么，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眼燃烧着奇异的光辉。一天早晨，他起不来床，只是躺着。日复一日，他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奇异的眼眸凝视看天空。他们问他哪里疼痛，又向他保证，不久就能到阳光下玩耍，欣赏新绽开的美丽的鲜花。他没有回答，仍是躺在那里，甚至像是没有看到他们。母亲守护在他身边，哭着问他，是不是该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奇妙的的事物都讲给他听，然而他只是对她微笑。

一天夜里，他闭上眼睛死去了。他们全部围绕在他身边，母亲把他的两只小手弯在他的胸前。黄昏降临了，他们紧紧依偎着，坐在越来越暗的屋里，悄悄地谈论他。他们说，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好更幸福的世界去了。但他们说这些话时，心情沉重，还叹着气。最后，他们怀着惶恐迷惑的心情地走开了，让他冰冷地，没人照管地躺在那里。

次日凌晨，他们把他埋葬在大地里。草地散发芳香，阳光温煦照耀，到处云烟氤氲。母亲说，“他不再在这里了。”他坟边的一株玫瑰树开满了鲜花。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流逝而去。下午的时候，母亲常常坐在坟边，目光越过挡住一切视线的大山呆呆地望着。父亲路过他的坟边，总要停留片刻。但是他们的孩子们不愿靠近它，因为它和大地上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两个男孩子长成了高大魁梧的小伙子，然而那男人和这个女人却开始枯萎凋谢了。他们的头发灰白了，两肩塌陷了，然而身上却出现了一种宁静和尊严。父亲依旧带两个儿子外出打猎，但野兽狂怒起来有危险时，是儿子来对付它们。母亲上了年纪，坐在屋外边，听到他们回到家里时，就用双手四下摸索。现在，她的眼睛非常疲倦，只有在正午太阳中天的时候，才能看见东西。其余时间，她的周围全是一片黑暗，她常常问这到底是为什么。秋季的一天，她走进屋子，躺下来听着室外的风声，好像是听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一样。男人坐在她的身旁，两人说起话来，仿佛世界上又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她的身子非常虚弱，可是一股内在的光线照亮了她的五官。一天夜里，她用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对他们说，“现在，我想离开我度过了一生的世界，我想回家去了。”她说完之后，死了。他们把她埋葬在大地里，于是她就躺在那里了。

冬天又到了，而且很冷。老人不再外出。只坐在火炉旁。儿子们带回来一些动物尸体，把它们剁开。老人转动着铁叉上的烤肉，望着烤肉下面变得越来越红亮的火光。春天回来时，他出去看那全是绿油油的树木和田地。他在每棵树和每块田地前面停下脚步，向它们点头示意，表示相识。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他在自己为她摘花的花前停下来。他爱这些花，那是在他们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那个清晨的事。他在自己打猎的武器前面停下来，现在，武器上满是血污，因为他的一个儿子使用过它们。然后，他回到房子里，躺了下来，等两个儿子站在他弥留之际的床边时.他对他们说，“现在，我必须告别这个我度过全部生命的世界，必须离开它了。我们的家园不在这里。”他用手握着他们的手，直到死去。两个儿子遵照父亲的嘱咐，把他埋葬在大地里，因为他愿意躺在那里。

现在，两个老人都死了，儿子们感到一种奇妙的释然，仿佛把他们捆在并非自身一部分的某种东西上的一根绳索被砍断了似的，他们感到一种被解放的感觉。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起身来到旷野里，嗅闻着幼树和昨夜落雨的气味。两个高大的青年，肩并肩地走着，大地因抚育了他们而感到骄傲。对于他们，生活刚刚开始，他们已经准备好占有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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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尔·拉格奎斯特（Pär Fabian Lagerkvist，1891-1974）瑞典小说家、剧作家、诗人。生于瑞典南部斯莫兰省的总教堂所在地凡有镇，父亲是铁路局的职员。1910年，拉格维斯进入乌普萨拉大学攻读艺术史。三年，他突然离开学校，前往巴黎。在巴黎，他和当时的立体主义艺术结下不解之缘。当年他回到再见，发表了他那篇定名为《文学的艺术与绘画的艺术》的专论。在文中，他大胆地抨击了当时文坛的衰微不振，认为"作家的任务是要从艺术家的观点来阐明他的时代"，来"表达透露出这个时代的思想和情感"。这篇专论可以说是一篇现代主义的文学宣言。
　　拉格维斯的创作在一开始便有表现特征。他所追求的是主题的伟大与象征。他的作品明显分为三个时期。20年代是他文学是文学创作的第一个高峰。这一时期较著名的作品有小说《永远的微笑》（1920），诗集《幸福者之路》（1921）和戏剧《重生的人》（1928）。在这些作品里，拉格维斯力图通过人与生活的抗争来表现人的伟大与高贵。30年代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是他创作的多产期，这一时期的重要作品有诗集《天才》，剧本《疯人院里的仲夏夜之梦》（1941），小说《侏儒》（1944）。拉格维斯在这些作品里继续对人的生存状况作形而上的思考，主张用人来对抗野蛮，并对西方传统的文化信仰提出怀疑。50年代是他文学创作的第三期，这一时期的作品几乎全都和上帝的形象、"神"的价值，以及使人具有信仰的可能性有关，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他的长篇小说《巴拉巴》（1950）。
　　1951年，"由于他在作品中为人类面临的永恒的疑难寻求解答所表现出的艺术活力和真正独立的见解"，拉格维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