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19世纪末的消费革命——左拉《妇女乐园》
(2012-11-19 14:5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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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您看,日昂明天就要到他新主从的地方去作学徒了。那里是不要钱的,供给他伙食和住宿……我和北北,我也考虑过,我们总可以过洛。我们不会比在瓦洛额的情形更坏。”
她没有谈起日昂乱搞恋爱的事情,日昂写过几封信给城里一个贵族的女儿,爬上墙头接过吻,惹起了一场是非,这才使她决心离开家乡。她眼看着这个大孩子,那么漂亮,那么活泼,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他,她便抱着作母亲的戒惧心情,为了管教她的弟弟,非把他带到巴黎来不可。
鲍兑伯伯没有平静下来。他又提出了一些问题。可是等到他听见她这样来谈她两个弟弟的时候,他特她就比较亲切了。
“你的父亲什么都没有给你们留下吗?在我想,他总该还剩下一点钱的。啊!我在信时劝过他多少次不要干这个染坊啊!人倒是一个好人,就是头脑太不中用!……现在两个孩子成了你的累赘,你不得不养活这两个小东西了!”
他那阴沉的面孔明亮起来,他的眼睛也不像观望妇女乐园时那么发红了。忽然他注意到自己正挡在门口。
“来吧”,他说,“进来吧,既然你们已经来了……进来吧,总比无聊地在这里东瞧西看好。”
他最后又绷着嘴怒气冲冲地向对面陈列的货品望了一眼,然后给孩子们把路让出来,他领先进到店时,招呼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伊丽莎白,日内威芙,来呀,有人来看你们啦!”
可是黛妮丝和两个孩子面对着这个阴暗的店铺踌躇不前。街上明亮的阳光使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眨着眼睑,仿佛站在一个未曾见过的洞口,脚擦地试探着,深怕脚步落了空。由于这种漠然的恐惧,他们彼此愈加紧紧地靠拢,这个幼儿始终牵着年轻姑娘的下摆,大孩子跟在后面,他们斯斯文文地向里边走,而含笑容可是担着心思。清晨的亮光映出他们的丧服的黑影,一道斜射的阳光照耀着他们的金色头发。【柏拉图的“洞穴”。视觉】
“进来,进来,”鲍兑一再说。
他用几句简单的话,把事情告诉了鲍兑太太和他的女儿。鲍兑太太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害着贫血病,她是惨白的——白头发,白眼睛,白嘴唇。日内威芙,她母亲的症候在她身上显得更严重,憔悴而无血色,像是在阴暗里长大的一棵植物。不过,她那又密又厚的体面的黑头发,长在这么瘦弱的身体上像奇迹似地令人触目,给了她一种悲哀的优美。
“进来吧,”两个 女人接连着说。“欢迎你们来。”
她们请黛妮丝在柜台面坐下来。北北立刻跳上了姐姐的膝盖,日昂靠着一面嵌析站在她身边。他们定下心来,观望着这个小店,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习惯了。现在他们可以看得见了,天花板很低又被烟熏得很黑。橡木柜台用久了磨得光光的,百年前的架子箍着坚固的铁片。一捆捆的货物黑压压地堆栈到梁那么高,布匹和染料的气味,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由于地板的潮湿似乎加倍地浓烈。在紧里边有两个店员和一位姑娘正在整理白法兰绒料子。
“也许这位小先生要吃点儿东西吧?”鲍兑太太向北北微笑着说。
“不,谢谢,”黛妮丝回答。“我们在车站前面一家咖啡馆里喝过一杯牛奶了。”
因为日内威芙在看着她放在地上的那个小包包,她又说:
“我把我们的箱子留在那里啦。”
她的脸红了一下,她知道像这样子跑到人家家里来是不应该的。自从火车一离开瓦洛额,在车上她就觉得非常后悔了;因此到达以后,她存放了行李,给孩子们吃了早点。
“我说,”鲍兑突然说,“稍微谈谈吧,好好地谈谈……不错,我给你们写过信,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你看,我的可怜的姑娘,生意不好,一年以来……”
他说不下去,被一种他不愿意显露的情绪哽住了,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低下了头。
“啊!”他继续说,“这个危机会过去的,我很安心……只是我已经缩减了人手,这里只剩了三个人,而眼前的情形不能再雇用第四个人。简单地说吧,我的可怜的姑娘,我不能照我以前跟你讲的话来用你了。”
黛妮丝紧张地听他讲话脸色惨白。他不放松地谈下去,又说:
“这样对于我们,对于你,都没有好处。”
“好啦,伯伯,”她最后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我总得想个办法来解决。”
鲍兑一家人不是坏心肠的人。可是他们老是抱怨他们没有走好运。在他们生意兴旺的时候,他们要养育五个男孩子,其中有三个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死了;第四个走入了邪路,第五个做了大尉到墨西哥去了。家里只剩下日内威芙。这一家人费用很大,而鲍兑因为在他岳父的家乡兰布义耶买了一所大房子,就把钱用光了。因此在这个诚实而急躁的老商人的胸怀里,滋长着一种辛酸的感情。
“事前应该通知一声,”他又说,他渐渐对于自己的冷心肠感到气忿。“你应当写封信来,我会回信叫你们留在家乡的……我听到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唉,我所说的话不过是一般情形的说法。可是你们不通知一下就跑了来……这真叫人难办。”
他说话的声音提高了,感到了轻快。他的老婆和女儿眼睛一直望着地面,像是从来也不敢插嘴的顺从的人。这时日昂的脸变得苍白了,黛妮丝把受了惊骇的北北抱在怀里。她流下了两行泪。
“好吧,伯伯,”她一再说。“我们就走。”
这一来,他没有再说下去。大家都不自然地沉默下来。然后他粗声粗气地又说:
“我并不是要把你们赶出去……现在你们既然到了这里,今天晚上你们就睡在楼上吧。以后我们再看。”
这时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知道她们可以把事情安排一下了。一切都规定下来。日昂用不着别人操心。至于北北,正好可以在戈拉太太家里寄养,这位老妇人住在奥尔蒂街上有一套底层的房间,她接受办理幼儿的膳宿,每月收费四十法郎。黛妮丝声明她还付得出第一个月的费用。剩下就是怎样安排她自己了。人们可以给她在附近一带找一个位置。
“不是说万沙尔要找一个女售货员吗?”日内威芙说。
“啊,这是真的!”鲍兑叫起来。“我们吃过饭就去看他。打铁就须趁热。”
在这一家人谈话的当儿,没有一个顾客进来打拢过他们。店里一直黑暗,没有一个顾客。在里边,两个店员和一位姑娘继续在工作,悄没声嘘嘘地在谈话。可是有三位太太走进来了,黛妮丝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想到她马上就要和北北分手,心里不好过,她吻了他。北北像小猫那么乖,没说一句话,把头藏起来。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又回来了,她们觉得这孩子真懂事,黛妮丝说他从来也不叫闹:整天不声不响,在爱抚中过生活。在吃饭以前这三个女人就谈着小孩子、家务、巴黎生活和内地生活,谈的话简短而不深入,像是还不熟悉有点拘束的亲属。日昂走到店门口,站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他对于人行道的情景很感举,含笑望着过路的漂亮女孩子。
到了十点钟,一个女仆进来了。照规矩,这一桌是开给鲍兑、日内威芙和主任店员的。第二桌饭,在十一点钟,是给鲍兑太太、另一个店员和那位姑娘的。
“吃饭啦!”布商大声说,一边向着他的侄女转过身来。
等到所有的人都在店铺后面一间狭小的餐室里座下之后,他又招呼了那个迟迟不来的主任店员。
“柯龙邦!”
那个年轻人向他道歉,说要把法兰绒整理好才来。这个肥壮的小伙子,二十五岁,生得笨重,一脸雀斑。他有一副老实人的面孔,一张大嘴,一双狡猾的眼睛。
“真见鬼!忙什么,有的是时间,”鲍兑说,他坐得端端正正地拿出主人的细心和巧妙的手法切着一块冻牛肉,用眼睛衡量着每一片肉,准确得差不了一克重。
他送给每一个人,并亲自切了面包。黛妮丝把北北摆在自己身边,要他规规矩矩地用餐。然而这个昏暗的餐室使她不安;她望着这间屋子,心里觉得不舒服,她住惯了乡下的明朗空旷的大房间。朝着后边的小院子只开着一扇窗,房子里有一条黑暗的过道通到街上;这个院子又潮湿又肮脏,仿佛是在井底似的,上面只有一个圆圈射进了朦胧的亮光。在冬天,必须从早到晚点着煤气灯。逢到天气好可以不点灯的时候,它就显得更凄凉了。黛妮丝要费好半天功夫才使她的眼睛习惯下来,看清楚她碟子里的食品。
“这个小伙子胃口真不错,”鲍兑说,他看见日昂已经吃完了他那块牛肉。“他干活要是比得上他吃饭,那倒是一个了不起的汉子……可是你,我的姑娘,你怎么不吃呢?……现在咱们可以略微谈谈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瓦洛额不结婚呢?”
黛妮丝把端到嘴边的杯子放下来。
“啊!伯伯,我结婚!你不想一想!……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她终于笑起来,她觉得这个想头太奇怪了。再则,什么男人会要她呢?一文钱也没有,骨瘦如柴,又谈不上漂亮!不,不,她绝不要结婚,有这两个孩子她已经够了。
“你错了,”她的伯父又说,“一个女人早晚是要找一个男人的。如果你找到一个忠厚的小伙子,你和你的弟弟,就不会像流浪人似的跑到巴黎的街头上来了。”
女仆拿来一盘油焖马铃薯,他把停住了,斤斤计较非常公平地重新分菜。然后,拿羹匙指着日内威芙和柯龙邦说道:
“你看!”他又说,“如果冬季生意不错,这两个人到春天就要结婚了。”
这是这个店家的家长的惯例。这家店的创办人阿利斯蒂·菲内把他的女儿黛西莱嫁给主任店员奥施柯诺;他——鲍兑,腰包里带着七个法郎,来到米肖狄埃街,又娶了老奥施柯诺的女儿伊丽莎白;他顺序地指望到生意好的时候,把日内威芙和这个店家转交给柯龙邦。如果说这在三年前已经决定了的婚事还是这么稽延下去,这是由于他有顾虑,由于他的执拗的诚实:他接办这个店家的时候,生意是兴旺的,所以他不愿意在顾客减少和业务不顺利的时候,转手给他的女婿。
鲍兑继续谈下去,介绍着柯龙邦,说他是兰布义耶人,跟鲍兑太太的父亲是同乡;而且他们还是远房的表亲,说他很能吃苦耐劳,十年以来在这店里辛辛苦苦,一级一级顺利地升上来!再则,他也不是一个没来头的人,他的父亲就是放荡子柯龙邦,原是赛纳—瓦兹省一个很有名气的兽医,是他这一行业里的一个能手,可是他大吃大喝,把一切都吃光了。
“谢谢老天爷!”布商总结一句说,“如果说父亲喝酒追女人的话,儿子却在这里学会省钱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黛妮丝观察着柯龙邦和日内威芙。他们并排坐在桌边;可是他们十分文静,脸不红,也没有微笑。自从这个年轻人进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期望着这场婚姻了。他度过了各种阶段,先当学徒,又当有薪俸的售货员,终于得到了这一家人的信任和欢心,他非常有耐性,过着像钟表一样的有规律的生活,把日内威芙看作一件合算而正当的交易,因为稳定可以占有她,他对于她的追求也便不起劲了。在年轻的姑娘这去爱他的,而且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深厚的热情。
“双方只要情投意合就行,”黛妮丝微笑着说,她为表示亲切,认为应该这么讲。
“是的,人总是要结婚的,”柯龙邦不慌不忙嚼着东西说,他至今还没讲过一句话。
日内威芙瞧了他半天,也接着说:
“人们必须彼此理解,然后才什么都好办。”
他们的柔情,是在巴黎这间古老的店面里形成的。它像是地窖里的花朵。十年以来,她就只认识他,在这个幽暗的小店里,在那一堆一堆的布匹后面,每日生活在他的身旁;两个人早晨晚上在像井里一般阴凉的狭隘餐室里肩碰着肩。即使在原野上,在树荫下,他们也不会觉得比这里更幽静。只是这个年轻姑娘的心里起了一种怀疑,一种妒嫉的恐惧,使她感觉到她是在这个黑暗地方的摆布之下,而又由于心情的空虚和精神的厌倦,才永远许身于他的。
不过黛妮丝相信自己从日内威芙投给柯龙邦的眼光里,看出了一种新有的不安。她立即现出亲切的神情答道:
“唉,当人们相爱的时候,永远是互相理解的。”
可是鲍兑依然拿出家长的样子监视着餐桌。他已经分过了几薄片干酪,为了款待他的亲属,又要了一道零食——一瓶红酸果酱,这种慷慨似乎叫柯龙邦吃了一惊。直到如今都很乖的北北,一看见果子酱,情形就不对了。日昂听人家谈到婚姻问题,很感兴趣,仔细打量着堂姊日内威芙,他觉得她太虚弱了,太苍白了,心里头拿她比做一只黑耳朵红眼睛的小白兔。
“谈得差不多了,让位子给别人吧!”布商最后说,他作出离开餐桌的姿势。“为了一次例外的招待便浪费得太多,是不合乎道理的。”
然后鲍兑太太、另一个店员和那位姑娘接替走来入座。黛妮丝又独自一个人坐在门边等到着她伯父领她去找万沙尔。北北在她的脚边玩耍,日昂又回到门口去观望了。她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对她身旁经过的各种事情很感兴趣。只是偶尔才有几个顾客进门:先进来一位太太,随后又进来两个。这家店保留着它那古老的气味,它那半明半暗的光线,像所有老实的旧买卖人家一样,都在为了被遗弃而哭泣。然而使黛妮丝感到热烈兴趣的是在街对面的妇女乐园,她从敞开的门口可以望得见它的橱窗。天空上罩着阴云,尽管是在这个季节,空气里依然暖烘烘地浸润着柔和的潮气;那个大店家在一片像是散开了尘埃的阳光里,生意兴隆,朝气勃勃。
黛妮丝感觉到这是一架机器发出高度的压力在运转,它的推动力一直传达到它所陈列的货物上。橱窗已经不像早晨那样冷冰冰的;现在它们像是暖热了,而且受着内部震动的摇撼。好多人向橱窗里观望,一些女人拥挤着停在玻璃前面,成群的人都毫不客气地、贪婪地在观望。各种布料在热闹的人行道中显出了活气:各种花边现出一种神秘的不安定的气象,飘动一下又落下来,遮盖住商店深远的内部。就连那些方方正正厚实的布匹,也都呼吸着、发散着一种诱人的气息;同时有几件外套罩在像是有灵魂的人体模型上,愈加现出了曲折的线条,一件堂皇的丝绒大衣,像是穿在肉体的肩膀上胸部鼓鼓的,腰肢颤抖着,又柔软又温暖地膨胀起来。然而这座房子里像工厂里一样热闹,特别是因为生意好,大家都挤在柜台那里,人们似乎隔着墙壁都可以感觉到了。这里有一架开动的机器继续不断地发出轰响,争先恐后的顾客,拥挤在各个部门时,在各色货品中间糊里糊涂,然后冲向收银台去。这里是有规律、有组织的,具有一各机器的严格性质,一大群女人随着这个机器齿轮的动力和规律走过去。
黛妮丝从清早起就受到它的诱惑。这家店在她看来是很大的,她看见一个钟头进到里面去的人比她在柯尔奈耶店里六个月所见到的人还要多,使她迷惘而又恋恋不舍;她很想走进去,可又漠然地有点恐惧,这种心理更使得这种诱惑达于顶点。在同时,她伯父的小店却又给她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她对于这个老式商家的冰冷的地窖,感到一种说不出道理的轻蔑,一种本能的反感。她所有的感觉——她进门的慌张,亲属的冷淡,她在土牢似的光线里吃的那顿阴郁的早餐,她在这所濒于死亡的老房子里懒洋洋的寂寞中的等待,全由一种沉默的抗议以及向往生命和光明的热情表示出来。尽管她有好心肠,可是她的眼睛老是转向妇女乐园去,仿佛她这个女店员有了一个要求,要到那个大事业的光和热里去温暖她自己。
“那边的人真多!”她不知不觉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可是她看见鲍兑一家人站在她身边,便后悔她不该讲这句话了。鲍兑太太吃了饭,站在那里,脸上发白,一双白眼睛盯着瞧那个怪物;每逢她忍受着苦恼偶然向街对面望一下,便不能没有一种哑然的绝望使她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至于日内威芙,她愈来愈不安地在监视着柯龙邦,而他并没想到有人在窥察他,心醉神迷地抬头望着对面时装部里的女店员,透过夹层间的玻璃,人们可以望得见时装部里的柜台。鲍兑脸上现出了怒容,只简单地说:
“发光的并不全是金子。等着瞧吧!”
显然他的家人把他那涌到喉头的一腔怨气给压制下去了。他认为,在早晨刚来到的孩子们面前,这么快就发起脾气来,不大合适。最后,布商经过一番努力,才转过脸去不再看对面店家的情景。
“好吧!”他又说,“我们去万沙尔吧。有了位置大家都在抢,明天也许就来不及啦。”
可是在出门以前,他吩咐第二个店员到车站上去取黛妮丝的行李,黛妮丝把北北托咐给鲍兑太太,鲍兑太太便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到奥尔蒂街戈拉太太家里去谈谈,并决定一个办法。日昂答应他的姐姐绝不离开店里。
“只要两分钟就到了,”鲍兑领他的侄女走下盖容街的时候解释说。“万沙尔创办了一家专营丝绸的买卖,生意还兴旺。啊!他也像大家一样有自己的困难,不过这个人很精明,而且非常吝啬,所以还维持得下去……可是我想他因为风湿症的缘故就要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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