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扇子》——茜纱团扇
(2012-11-17 00:3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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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夹衫换去了身之后,我也想起:这时令是可以带了扇子出门了。记得去年
曾用过的那柄有朋友叶君写着秦少游《望海潮》词的福州漆骨折扇还并不破
旧,中秋以后,将它随便放进了那只堆存旧扇秃笔的橱抽屉里,不知如今还
可以用用否。现在是百物昂贵的时候,一副起码的粗粗地制成的扇骨,配上
一页白扇面,也得要半块钱呢。如果去年的旧物,还拿得出去用用的话,何
必再去买新的呢。
的是记不起哪年代收下来的凤仙花籽,一个纸匣里的是用旧了的笔尖,还有
一枚人家写给父亲的旧信封里却藏着许多大清邮票,此外,还有几付残破的
扇骨,一个陈曼生的细砚,倒是精致的文房具。再底下,唉,这个东西还存
在吗!一时间真不禁有些悠远的惆怅。
没有电气的内地的城市里的女士是流行着雀羽的扇子了。团扇,当然是过了
时,市面上早已没有了这一注货色,年纪轻的后生,恐怕只好在旧时代的画
本中去端详一个美人的挥着团扇的姿态了。我之看见了旧藏的团扇而惆怅,
倒并不是因为它的过时,一种扇子的过时,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之所以
觉得惆怅,只是为了这一柄团扇是于我有些瓜葛的。那还是住在苏州的少年
时候的事哩。
州之后的第一个月,我记得很清楚,我整天地藏躲在醋库巷里的租住屋里,
不敢出外,因为我不会说苏州话,人家说话,我也不懂得。但有一天是非出
去不可了,而且是出去和许多的说苏州话的小朋友接触,那是父亲送我进附
属小学继续读书的第一天。先一夜,父亲说:“阿宁,明天又要读书去了。”
了夜学你还好来看我呢。我已经去和学校里的先生说好了,原旧是三年
级……”他又回过头去对母亲说:“将来阿宁可以住到我学堂里去,省得每
天来来去去的走。”
住在学堂里和父亲一处,在我是都愿意的。
园里环绕着我,笑着我的家乡话。
所以不高兴着么?”
歌词:“懒学精,称称三百斤。”
况且: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走进陌生的学堂里去,叫我怎么好呢。”
一定也会得说苏州话。如果说没有人认得,那么明朝可以和对面金家的惜官
珍官同去,明朝早上我带你去认识认识,搭个小朋友,以后也好一同作伴儿
早出晚归,便当些。”
惜官的名字是树玉,是她的小两岁的弟弟。
土话,而且说得很多,很琐屑。我告诉她城隍山的风景怎样好,西湖怎样好
——其实那个时候的西湖,还是很荒寒的,而我也只跟了父亲,从清波门出
去约略地玩了一玩而已。我在家乡的小学堂里读的是哪几本书,父亲有怎样
几本有好看的图画的书。她不能全懂地听着我的奇怪的乡音,不时地微笑着,
但我并不觉得如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的时候所想象着那样的脸红。
同学,邻居,两重关系而成为很亲密的朋友了。我之所以后来不愿意住到父
亲学堂里去,如今回想起来,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但那时却并没意识地觉
察到这种心绪,只说是为了要陪伴母亲。
弟之外,不曾有过第三个朋友,每天,除了睡到我的小床上去的夜间和吃饭
的时间之外,不曾有过和他们俩分离的时候。于是到了第五年了。我们是在
高等第四级。
忆还能不能捉到一个起因而蔓延开去吗?【记忆对话】
高等第四级是两级小学的最末一年,我因此常觉得心里不宁静,
毕业后,如果我依照着父亲的主意,升学进草桥中学或师范学堂,而她依照
着她的父亲的主意,辍学家居,便失去了许多亲近的机会。那一种心绪,虽
然还不曾懂得就是现在所谓恋爱的苦闷,但却时常感觉到有一个空虚的生涯
将要来了似的烦乱。
一样的对于功课怠惰下去,如果能得大家都留级一年,也是愿意的。呀,那
时候的心情,便是留级到三年,四年,五年,只要她也继续地和我同学下去,
也都是高兴的。一年一度地读着同样的书本,只要有着她在课室里,也就好
似诵读着新的书了。
业之后,她将不再和我继续做朋友,也不许我到她家里去,就是托名去看她
的弟弟,她也是要叫阿翠赶我出大门的,因为她看轻不用功的人。
的。
理功课了。但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在几个清朗的晚间,她和她的弟弟常
在晚饭之后差了他们的阿翠过来叫我带了书本去和他们一同温理,而我便一
定会得由唐妈管领着在月光下穿过清静的街走进她家的广漆墙门去。
因为距离大考只有三四夜了,攒集着童稚的头在灯光下温习那最觉得艰难的
理科书,不知不觉地夜己很深了。
点亮绿的萤火悠然地从窗外的帘隙间穿过,在空中摇荡了一会,便又悠然地
浮上了屋檐。她叫喊着“扑呀,扑呀”的时候,流萤早已曳着微光从墙东隐
逝了去。
叫了起来。
小花园是一定有很好的风景的。茅亭里的花磁凳上去坐坐,乱噪着青蛙的浅
池边去站一会儿,还哪里会想起回家去睡觉呢。那时候,我知道的,从她凝
神着的眼光里,看出了她心中也在浮动着月下的园景,她一定是在想去采撷
些夜来香,橙子花,或石榴花;想到假山石旁边去看月华和浮云,想去听青
草丛里的蛙跳进池水里去的声音和蝼蛄的声音,想看从茅亭的顶上飞出来的
蝙蝠或是那些像水上的柳叶似地飘浮着的萤火。
里和弟弟睡……”她伸起手来,不完全地说,眉宇间满含着欢喜和最高的兴
致。说完了,又飞步抢到房间里来告诉她的母亲。
到如今回想起来,也仿佛如在目前似的。但那时对于这种园景,倒并不会有
特别的爱好和留恋,因为并不曾想到此后是永不会有机缘再在这个园里作惬
心的夜游。
她并肩而走。青春的爱欲在我心中萌动着,但并不曾自觉。树玉胆子较小,
不敢前行,只跟着在我们后面,阿翠虽然年纪比我们大几岁,但也还是有着
童稚的心,她一路撷着花草,若即若离地同行。三条纤细的人影在草路上的
花叶影间伸过去,在茅亭里逗遛一会,在池塘边也静立一会,看看水中的月
影,都觉得并无什么话可以说。蛙从草丛中惊窜到水里去,蝙蝠乱飞,榆树
上的巢中的乌鸦也在对着明月哑哑地啼起来,垂柳被月光筛着,如同织成了
的魔网,萤火出没在草堆里。风景如此,我悄悄地凝看着她,黑的发光的眸
子,小小的薄嘴唇,脸,耳,纤削的肩头,都如有魅力似地深印在我心上了。
“扇子有吗?拿来扑萤火虫呀。”树玉在一个小花架边喊起来,原来那里正
有三四点萤火在流动。这时候,我才看见她手里还带一柄团扇。直到后来能
读唐诗的时候,才知道“轻罗小扇扑流萤”这一番情景是早有古诗人低徊咏
叹过一番了。萤是终于没有扑到,但人却全疲乏了。参差地绕行着蜿蜒的小
径,虽然不说明,但各人都想着回进去了。缓步之间,絮絮地又说了许多的
话,我很记得,从品评同学的学问说到考试,又支延开去说到先生的公正和
偏私,随后又归结到我们自己。“书都还没有温习好呢,不知能够考得出来
吗?”树玉第一个烦恼着。“还有三天好温习呢,怕什么呀。”我说。她微
笑着,在月光中我看得见,很清楚,是可爱的微笑。但我又知道,她的意思
是颇有些讥讽的,她好像说:“怕又要像春季小考那样的落第了。”我自己
觉得脸上热起来,很有些害羞了:“但我是恐怕一定不会及格的。”说着这
样的话,虽则动机是想掩饰刚才的夸大的失言,但说出口了之后,好像感觉
到自己是真的要被留级了似的,心中忐忑不宁起来了。自己私下考问着自己,
算术能够及格吗?英文的生字都记熟了吗?历史和地理温习得怎么了?自己
以为最不成问题的作文,会不会临时写不起来呀?要是不能毕业的话,唉!
别的倒不成问题,只是此地可自己也没脸儿走进来了。这样凝想着的时候,
却不留意到她正在窥伺着我。她将柔细的肘子触一触我的手臂:“想什么
呀?”她问。“我怕真的要不能毕业呢!”我踌躇地说。
色,还有许多许多东西,看见了没有呀?”树玉得意地说。
恼,但在那时候,这却真成如一桩重大的心事。
时心里也真感受到不会得到那许多奖品中的任何一种的烦闷。
行着,唉!树珍我是直到如今,成年以后,不曾再看见过一缕和你那时的相
似的眼光,因为那是如何地天真啊!
呢?在她这样纯粹的童稚的心里难道是想对于我有什么奖励吗?这是在我到
如今也还是一个神秘。
不好?”
的绘着古装美人而又写着什么诗词的罗扇。
来,我发了小时候的老脾气,撅着嘴不发一声地走着,走着,就是这样地进
了八角门。在门边,她歉然地说:“生气了吗?宁,毕业了给你呀,不可以
等一等吗?”
品不能得到,在我是无关重要的,而这柄已允许了给我的她的团扇之终于不
能获得,倒真是有些儿不惬心的。
今也当然不曾忘记稚气的脑海中,整夜地浮荡着的是我的小情侣所曾应许给
我的罗扇!
飘的在我周遭飞舞着,但我是虽然用了许多的精力,伸着手向空中,却一柄
也抓不到,我是站立在礼堂外面的栏杆旁边,礼堂里排列了坐着的是同学和
先生们,所有的先生都一齐坐着,穿着马褂,礼堂中间的桌子上,陈列着许
多奖品。不知道什么人告诉我说这是正在行毕业礼,懂得了这个之后,果然
看见那个长胡须的校长正在把那一样样可爱的东西分给同学们,缀不出字母
的娄兆鹿麟有份儿,他们对着我笑,但我却没有。我气苦着,我流着被羞辱
的眼泪,但并没有想走进去。而蛱蝶似的飞流着的扇子依然在四周旋绕……
来了。我害着羞不敢招呼她家的女佣打洗脸水,只是默默地又悄悄地蹑足走
出房来,半晒着阳光的树枝上雀子噪着,玉簪花的白面上点着露水的泪,院
子里是静悄悄地。走进书房,心想把功课趁这清早的时间温理一些。但是首
先看见的在书桌上的东西,不是书,不是文房具,……是曾经想了一夜的团
扇呀!【这语言】
我便是为了这个缘故,用天真的干净的手,为了她的关系,自主地从桌子上
取了她的团扇。
之眚的罗扇夹在书包里匆匆地回到家里。心中只觉得快活。
学堂去的时候,我心里曾是很不宁静着。应该告诉她吗,我所曾做成了的罪
恶?她好像还不曾知道似的:她难道今天没有想起带扇子吗?……我心里踌
躇着,自己也甚至不敢带了自己的折扇上学去,为的是怕她看见了之后想念
起她自己的扇子来。
家的东西呀。”
珍你的团扇呢?”
有和我谈话;也绝没有和我笑过一笑。树玉也甚至学着他姊姊的样。于是我
被轻视了一日,从没有那天似的难过啊!
扇,心里不免有些不舍似地,一步一捱地到她家里。
今,如她那时这样的童年,何以居然能够眼眶里有着这种感动情绪的泪呢?
静默了一会,她老是看着我。
她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但结末是感谢地收下了这个纪念物。
终于使我获得了爱物。这样的处理,是我至今还佩服着,感激着的。她不是
一个能干的女子吗?是的,谁敢说不是呢?
地年久了。只在间接的消息中,每年两三次地得知了她的生活。她是嫁人了,
而且有了孩子,在她的认识的人的口碑中,她依然是一个能干的,善良的、
美丽的女子。
中年,只在对着这小时候的友情的纪念物而抽理出感伤的回忆,天啊!能够
再让我重演青春的浪漫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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