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好像一个刚刚学会用文白兼有腔调说话的孩子,思与言、言与意、意与象之间总存在着那么一点点“隔”。你能感觉到某种紧张,某种斟词酌句的拗口心态。你读他的小说,比如《朱雀》,读了几遍,也感觉有些硌涩发碜,我怀疑这种思维可能源自汉语非其母语所致。当然,骆以军也有这个毛病,甚至骆以军还特意凸显出了这种毛病,可谓病入膏肓,讳疾忌医了,以至于成为了一种“先锋”。董启章《天工开物》中的毛病也不少,在此不赘。
通观《朱雀》,你会发现葛亮小说句与句之间其实逻辑比较单一,行文并无波澜,特别当不是以“我”而是经过转口亦即“他”之视角的时候,你更会发现,葛亮小说的叙事句法,其实不过由“……然而……”、“……却……”、“但……却……”构成的并无多大转折、递进关系的复合句构成。非常单一,也并无多大必要性。即便祛除,其实也不影响语义表达。
比如“待这队人锣鼓喧天地走远了,他也看够了。他看够了,回过头来,小韩却不见了。他四周张望了一下还是看不见,就跑到了刚才那座桥上,引了颈子望。他身形高大,动作又很夸张,这样望来望去,就好像一只神态焦灼的鹅了。”其实,这里人的动作和视角已经合辙了,“看够”-“回头”-“不见”三者之间本然就很顺畅的一组身体动作,无需“却”。何况后面还有一个“还是看不见”用以形成重复性的递进关系。
再比如这个句群:“可是他并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可打的电话。路上散落着电话亭,然而他身上却并没有一张
电话卡。他就循着沿街的商铺一路走过去,看见铺头里的小老板就比画着,用小指和大拇指做个打电话的姿势,然后冲着人家扬扬手里的十块钱。然而对方似乎不很明白他的意思,总是迅速地摇摇头。”去掉“可是”、“然而”、“然后”、“然而”等,其实意思并没有多少变化。这个场景从上下文关系来看,读者或观众一目了然,“异乡人”在古都,必然会产生交流不畅的尴尬现象。这些现象已经包含在言行以及眼与心所透露出来的讯息上了,何必附加那么多冗赘的而毫无张力的关联词呢?
这一点,葛亮的文笔明显不如吴敬梓等写家。中国古代小说,很少使用这些关联词语,仅使用一个“不料”,就足以完成上下文的过渡与故事情节的推展了。同样,要使用转折词,需考虑有无必要,即“讲话”能否吸引人不在于此,而在于说书人话语表演出来的那些个虚拟场景的形象感。
如果你数一数,会发现《朱雀》中使用“却”的频率之高,实在不美。
这时候,小韩两脚生风地走进来,嘴里大声地嚷嚷,说我都快急死了,你倒好,自己可着心乱逛。他还没有反应,女孩听到【却】无声地笑了。【因为】小韩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是用中文说出来的。他虽然听不懂,【却】也明白小韩语气激烈在责备他,他心里倒舒泰了。这说明这个中国青年不当他是国际友人了,只有对同胞和哥们儿,才会这样不加掩饰地气急败坏。他朗声大笑起来,小韩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嘴里还是嘟嘟囔囔的,仍然是中文。
我不知道为何会产生一种牵强附会、视野受阻的感觉,难道太挑剔了?其实我并不反对如此使用,只是觉得有多种转折词,仅“却”来“却”去的,难免让人心生厌烦,觉得作者很窘,觉得作者脑子与手之间其实存在着距离,觉得修改的程度还不够,觉得“他”给人的印象不会立起来。人物可以中文不娴熟,为的是突出他的局外人身份与那些陌生化了的感知体验,但叙述者与作者倒是合为一体的,他俩合谋创造了一个值得让人记忆的人物。人物言行动作及其心理反应,很多时候,本来挺流畅的,往往因为叙述者与作者还没有忘却自我,尚未脱离叙事话语的生硬和叙事声音的单一,以至于让人物反而成了死僵僵的物体。何况二者之间巨大的张力空间,也因此堵满了棉絮和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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