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笑笑生写雪处多,雨处少。写雨极佳处为这一回目,却也写得富有意境,觉得巴山夜雨、巫山云雨,也皆符合人之常情,何况偷情之人呢。
敬济拿衣物往铺子里来,做了一回买卖,归到厢房,歪在床上睡了一觉。盼望天色晚了,要往金莲那边去。不想到黄昏时分,天色一阵黑阴来,窗外簌簌下起雨来。正是:
萧萧庭院黄昏雨,点点芭蕉不住声。
这敬济见那雨下得紧,说道:“好个不做美的天!他甫能教我对证话去,今曰不想又下起雨来,好闷倦人也。”于是长等短等,那雨不住,簌簌直下到初更时分,下的房檐上流水。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披着一条茜红毯子卧单在身上。那时吴月娘来家,大姐与元宵儿都在后边没出来。于是锁了房门,从西角门大雨里走入花园,推了推角门。妇人知他今晚必来,早已分付春梅灌了秋菊几钟酒,同他在炕房里先睡了,以此把角门虚掩。这敬济推开角门,便挨身而入,进到妇人卧房。
陈敬济的自语,其实也不知觉地溢出文本的边界,可笑可怜,可闻可感,一点也不让人膈应,仅觉得这是天公不作美,你甚至能感觉到叙述人对欲望动物的那种卑微状,抱有某种怜悯之意。林黛玉那秋风秋雨词如果换成潘金莲所作,倒也蛮有趣的。
不过通篇小说还是写雪处多,难道作者为南人?因此才对雪那么好奇且印象深刻?抑或天生的北人,懂得雪天适合饮酒作乐?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曰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好大雪!怎见得?但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当曰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这一事节,与《水浒》并无二致,甚至暗合“林冲雪夜上梁山”所绘。】
次曰武松去县里画卯,直到曰中未归。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曰着实撩斗他他一撩斗,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注意:武松房里。武松住在楼上还是楼下?楼上明显为潘金莲居室,且为武松接风酒即在她屋子里进行的。所以武松住在楼下,缘故潘金莲此时站在帘子下,平视着远方武松的到来。且看下文即能明白】
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内。【这一套动作皆是身体在平面空间中所施为的,并无上下之举,而只有内外之出入。何况以武松的男人本色,岂能与兄嫂住于同楼?】
妇人道:“既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熟菜蔬入房里来,摆在桌子上。【原来这房屋有“前后门”,那么为何要“上闩、关门”呢?这一动作细节,不难看出,它是对上文潘金莲雪天欲望之火所产生的酒局意图的呼应。】
【另外,从这里你能感觉到迎儿其实傻不愣登的,完全长不大,也因此,她的命运到后来也很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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