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能是在九六年,不然就是九五年……”
“他们去看了梨花,不是九六年,就是九五年……”
“算起来不是八三年就是八四年,在豆瓣厂……”
“二000年,或者是0二年……”
“具体时间没人说得清楚了,大概算起来就是九七年九八年左右吧,总之不超过二000年……”
“这一天,四点过不然就是五点,总之六点还没到……”
“那时候反正还是六几年吧,不是六八年就是六九年……”
“九五年九六年吧……”
“八0年还是八一年……”
“整个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过了五分钟吧,或者七八分钟……”
“00年或者0一年吧……”
“应该是八三年,八四年,……”
“可能是八一年,或者八二年,……”
“他想到了九六年,还是九五年,差不多还是这个时候……”
“八二年八三年……”
以上是颜歌小说《段逸兴的一家》中频频出现的故事时间。这些语象我个人读小说最为感兴趣的细节部位,一个小说家叙事的全部奥秘,或在于此。你能感觉到从通篇构思到人称选择,从叙述语态到时序安排以及叙事语调等,小说家其实大都有一个总体性的策划,而这些策划,也决定了长篇小说的写作,的确是一个长期谋划、绞尽脑汁而又缜密细微、一以贯之的系统工程,一如工匠添砖加瓦、备料构图等筑房起屋之过程。
那么,颜歌为何要选择这样的不确定性时间来结构小说故事,抑或诸如此类的或然性时间何以构成了一部长篇小说的主导叙事句法抑或核心文本骨架呢?
首先是题目,即“段逸兴”这个人名。它在小说中总共出现了三次,一次为“姑姑劝诫爸爸”,谈及到了“兴兴”才生了病且需要人照顾;一次是“姑老爷”误以为钟馨郁为“兴兴”;还有一次是“爷爷”为之取名,从李白诗歌“俱怀逸兴壮思飞”中选择了“逸兴”二字命名。从第一次“生病”,到最后一次是“疯病”,我们终于确定了小说题目“段逸兴的一家”之真实蕴涵及其身份、身体状况以及性别等大致状貌,——她就是小说的叙述者!
原来颜歌整个小说都是用一个叫段逸兴的疯癫症患者在讲述自己一家以“爸爸”薛胜强为主视角的鸡毛蒜皮、饮食男女、吃喝拉撒、豆瓣花椒、油盐酱醋茶酒烟等诸如此类的日常生活。这种围绕家庭为空间、亲情伦理为故事主轴的日常叙事,本然又被叙述者段逸兴,以鸡零狗碎、或此或彼的方式串联起来,从而完成了一个川味麻辣烫、鸳鸯火锅一起炖的四十余年小史。
这是颜歌小说视角的奥秘,即疯癫视角才造成上述故事时间记忆上的含糊其辞,并使得整个小说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因之也富含意识流程碎片错乱如狂草的张力意味,并氤氲着人间烟火的底色气息。
张力之一在于隐含叙述者“我”即段逸兴从不出场,仅以隐蔽和偶然被谈及的身份,观察着一家狼奔豕突、鸡飞狗跳、勾心斗角、嫌隙猜忌的那些琐事。这些琐事的背后,其实是透光的,你能感觉到疯癫叙述者视角中的湿润感,盈满某种悲悯而温煦的光泽,而并非高高在上、超然物外地冷眼旁观。
张力之二在于茫然无绪的故事时序,被讲述出来的那种杂乱感,本然为市民阶层日常生活的真实反映,也是原生态民间历史丰饶表象的微观表征。阅读者与作者一起在耐心地倾听中,共同完成了一次话语顺序的重组,而这种重组恰恰是对疯癫叙述者记忆主体性的尊重、保管和再度加工。如此一来,颜歌小说其实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复调结构。
张力之三,我以为,长篇小说《段逸兴的一家》其实是一部开放式小说。
开放式小说到底什么样子?与艾柯理论不同之处,按照我的理解,首先,开放式的小说家创造了自己的叙述者形象。这里颜歌也创造了自己的叙述主人公段逸兴,她是一个很有思想的有血有肉的丰满形象,我们可以自行勾画出来。这是开放式小说的特点之一,即看上去我们在“看”段逸兴“看”其一家人,实质我们在“看”段逸兴本人是否疯癫,是否被规训为疯癫症患者,结果我们反倒发现了她竟然是一个记忆记录者,她的主体性正是在杂乱无章的时序之重组中,获得了确立。
其次,段逸兴这个形象看似其身体不在场,却时时给人以在场感。在场感之确立的标志就是她在用口腔行走、思想、说话、歌唱、叹惋、哀愁——运动。她的口腔运动本然是无组织的器官运动,即自言自语。这一自言自语着的口腔,又属于一种逃逸出可被正当历史书写和知识权力所捕获并被重新编码的无性征器官。因此,段逸兴通篇无组织的口腔运动或内意识域中的自言自语,俨然是她一个人的私密写作,从而让小说具有了少数文学的特征。这一点近似哑语表意、眼神交流、耳朵倾听、鼻子嗅取等器官运动为表征的写作。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如古典赋诗学比兴之“发兴”。因此,“段逸兴”三个字作为开放式小说的缩微版,可用一句话来扩充、概括:一段一段的无序记忆话语流,源自编码身体中逃逸出来的一具口腔,在发兴……
刘勰说,“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没错,这就是开放式小说的奇妙意味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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