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格子窗

   窗户纸贴在外面，一块塑料纸。夏天，把它揭下来，钉上纱布。绿的纱布，事物也蒙上了一层淡绿。

   有的格子窗上下两部分，上面自动开阖，用一根棍子撑起来。如果在楼上，那就容易掉下去，砸到西门庆的头上。可窗外是猪圈，砸不到猪头上。即便滚到猪圈里，猪见了也不会以为一根大甘蔗、玉米秸或胡萝卜。

   它聪明极了，见惯不惊。

2.听

   能听到猪打酣睡。

   枕着猪的酣睡入睡，这夜晚稀稠如粥。

   除非下雨淋水了，猪一般不叫。除非它饿了，也除非它要进入另一个地方了——或自己的领地被惊扰了。

   它走的那天，刚想喂它最后一顿饭，精明的屠宰户就来了。猪空着肚子，上路了。

3.短墙

   短墙是猫跳到房顶的台阶。多数时候看不到它。只有一串北瓜蔓带着几朵花，耷拉下来。

   猪够不着，怎么够也够不着。

   身子超出短墙的树也相信会超出房顶。它们这么想着，也这么长。

4.箱子

黑梧桐木箱子。

5.洞

洞是炕头伸出的一部分，相当于阳台。

洞曾充当过猫的厕所。

猫在这里生了一窝孩子，从此再没做母亲。

那时猫很便宜，没人要。老鼠有人要。

6.之前的洞

之前，洞存放粮食袋子，大致花生种之类的。

也堆过一批旧课本，从小学到高中都有。

小学课本有《半夜鸡叫》，或西藏农奴之类的。西藏奴隶主对奴隶挖眼、断足、剥皮或马拖，挺吓人的。

高中课本最好看的就是《王贵与李香香》：三边没有树石头少，庄稼人的日子过不了……

7.历史

历史，原来有世界历史。世界历史原来有希腊和罗马。罗马奴隶主原来也挺霸道的。攻打巴士底狱更好看，原来外国的监狱是一圈高塔。不过外国人腿都绑了很多绑腿，很细；头发都卷着，很长。……

直到我上高中，这课本还那样。以后也那样。

8.门板

黑梧桐木箱子下面是两块门板，与北面的大缸担起来，这样形成了一个搁放东西的平台。

门板上依然有两个门哗啷。聋子的耳朵一样。

9. 黑夜

   黑夜。除了黑夜还是黑夜。

   冷的黑夜与热的黑夜，底色不同，耳朵能感觉得到。

10.剪一个口

其实夏天纱布是在里面钉上去的，这样换成塑料纸的时候比较省事。也让猪省事。

纱布还是绿意葱茏，光被遮住了。

只好剪了一个一本书大的口子，光就白色的了。

11.果盒

果盒圆柱体。玉米皮编织的。

里面有毛线、毛衣针、鞋垫样子和各种绣花线。

铜色的指顶，如金戒。缝纫机针，肚大头尖。

12.罩灯

晚清就有了这玩意。还有一种吊灯，也叫马灯，可手提，可挂在顶棚上。

罩灯耗油太多，一会儿灯罩就熏黑了，需不断擦拭，一般不用。

干部家或条件比较好的，或节日，或院子里干活，才会用。打夜班也用它。

13.铁钩

     里屋没有顶棚，所以能看到黑魆魆的屋梁、檩条以及胡黍秸做的把子。正中檩条上有一块曾经的红布，甚至还有铜钱。

     铁钩穿过一根檩条，吊下来，可放竹篮子。或箢篼。没有人会想到悬挂在上面，那样的话，会把自己吓得半死。

14.无花果

猪圈从此空了，猪圈徒有其名。没有猪的践踏，那些泥也硬邦邦的了，猪味毫无。

无花果树从盆里移栽至此，却总长不高，冬天用塑料纸或玉米秸围起来，来年春天还是半死不活的。偶尔婆娑一下，也不结果子。

它身边忽然多了一根香椿枝，不久，香椿枝就长成了香椿树。

无花果树落寞而死。

15.邻家

邻家一直空着，空着，自小自灭的房屋，也因空而废，因废而塌。时间的牙齿，端的无形而有容。

邻家之前不是空着的，人头挤挤，鸡飞狗跳。

五个女儿外加一个儿子和老两口，仅拉的粪便，就占满了三间屋的院子，何况那院子里还有草垛，还有破烂，还有农具，还有家畜家禽，还有石头和草。

16.里屋

在里屋听不到邻家的声音，因为邻家四大皆空。

风、雨、树、草，这些声音与周遭事物的声音，没有身份，也无源起或归宿。它们走到哪儿算哪儿，如同耳朵从来不存放什么，唯一留下的可能是耳鸣或错觉。

带“口”的词语很多，带“耳”的似乎也与耳朵无关。耳朵一支独立，这个空间，分天籁人籁与地籁。

里屋就是我的耳朵，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