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断臂人

    断臂人来自邯郸，一个炼钢的地方。在去八达岭的路上，我遇见了他，这年我十九岁。春天，树叶发芽，葱花旺相，山泉潺潺，撩拨得人食欲旺盛。

    从军营里讨了一碗水喝了，捎带着跟绿皮火车上的人打了几个招呼，又跟屁股上冒烟的大巴车张扬了几个V，然后顺着公路往上走。就在这里，我们相遇了。

    没办法不相遇，因为路上能走的活物就我们俩，一前一后：前面那个两手空荡荡，后面那个则一手长袖飘飘，一手推着自行车。

    俩活物没办法不打个招呼，然后并行，也不可能不说两句。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平头，蓝色四个兜的衣服。

   两个人上岭，尽管实质里程不变，但总有某种虚拟的1除以2=1/2的感觉，因为有的话说；即便不说，注意力也转移了许多——何况我肚子咕咕叫呢。

   很久我才发现，原来那只空着的衣袖本然空着，里面的胳膊没了。幸好是左手。在某一段平缓处，他骑上车，也凭右手，且技术还不错呢。

   就这样我们分头登上了八达岭长城，然后分道扬镳。

   不过他给我留下了一截衣袖，空荡荡的，可任由多年后我的随便填充一些励志的词语。最终也变成一句话：活着还是靠一个念想，有念想的人，没有人活得比你差。

2用手走路的人

   我家胡同四通八达，整个一截直肠子，所以里面的人与风甚至迷途的狗、猪、牛、车一样，都不会拐弯。

   话也如此。还有眼睛以及耳朵等敞开的空间。

   这个人定期会出现，所以他留下的痕迹也清晰地排列成一行很有质感的省略号。

   也因此，我才多年不忘。

   这人没有腿，或者说有腿也是聋子的耳朵——摆当。

   他只能坐在小凳子上，捆绑了双腿与腰身，然后两只手握着两只更小的板凳，跟划船一样地行走。

   现在看，这个人很了不起，至少比孔乙己了不起，因为用手撑起自己，呈跳跃状，这手劲该多大啊！不信你试试。

   我就佩服这种人，现在如此；而过去不如此，过去他是个要饭的，而且也不大会说话，毫无甜言蜜语，随便打开人家的门，然后吆喝两声，——你太不会来事了吧？

   何况这幅样子，谁不害怕呢？

   所以我记得他走过胡同后，脖颈上挂着的兜，似乎跟胡同一样，空空如也。

   这也说明，我的佩服带有某种愧疚感，因成长而来的必有的社会化过程。

   在某种意义上，是否变相地说明了卢梭式的忏悔录，本然是在为“自我”澄清？这一点，保罗·德·曼早已给予了揭示。

   场院地，是个好的玩耍去处，学自行车的人都在那里修炼。场院地紧靠大河，河床有时干涸。干涸的河床也长满了青草。没人要的麦草也堆积在此。还有一池臭水，上面长满青苔和蚊虫。

   一个傍晚，我看见了炊烟袅然。

   那时我正在溜车子，于是好奇地放下车子，跑到烟火处看。其实那不过是余烬，一小堆而已。更吸引我的是一个身影，正趴在臭水塘上面，拿着一个盆在清洗，我还看见他端起盆来喝水。

   臭水。臭水。臭水。

   这印象太深刻了，像一个大镜框，用无数根钉子砸进你的脑海里，再也掉不下来。

   无数次地描述它，仅仅为了将它设法影像化，如此而已。

   有一天我决定做自己的纪录片，想来也很正常——只要些许发现，值得为此努力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