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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汉《咖啡馆之夜》【2】

(2012-04-29 00:4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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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時門外腳步聲,笑語,笑聲自遠而近, 自近而遠。
       [已而門開,一青年探首入視,顏面半埋在絲冠皮
       領中。
青 年 (望外)這地方還清靜。進來吧。
       [一華裝女子隨入,坐中室一桌。
白秋英 (搬火盆來)請坐。天氣很冷。
青 年 真冷。兩杯咖啡。
白秋英 是。(入內)
青年 (一面脫帽與巾,與女坐下,埋怨地)剛才那么好的戲,怎么不看完呢?
女 子 (俏皮地)好戲自然是不看完的好。
青 年 那歌女真演得不壞,我把手都給拍麻了。
女 子 就是怕你手太累了,我才拉你出來的。
青 年 哈哈。你太多心了。我對你從來是忠實的。──喝
        不喝酒?
女 子 (媚笑)不喝。
青 年 喝幾杯葡萄酒不好嗎?紅豔豔的,甜蜜蜜的。
女 子 好,來一小杯吧。今晚的戲,你說哪一幕好?
青 年 我看還是第四幕最好。就可惜沒有看完……
女 子 那你不妨再進去呀。
青 年 都快完了。你高興的話咱們明晚再看一次。
女 子 得了,多好的戲,我也不高興看第二次的。
        [白秋英自內盛咖啡出。
白秋英 久候了。先生。(先端一杯奉女子,次奉青年
        叫)啊!乾少爺!
青 年 啊,秋……(立裝鎮靜)秋姑娘,你到這兒來了? 【巧合,认识】
白秋英 嗯……(顏色灰敗,悄然無力地坐在室之一隅)
女 子 (微微地笑)哼,這倒是很戲劇的場面。你認識這位姑娘嗎?
青 年 (很窘地)沒有什么。她是……她是我們鄉下一個窮秀才的女兒,住在我家近邊。我們小時候認識的。【撒谎】
女 子 哦,那 好,你們多談一會兒,我回去了。
青.年 哪有的事,我跟她不過是認識罷了。(看看表)哦
        呀,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忙戴帽,披巾,
        置錢在桌上,和女子急出)
        [白秋英癡呆地目送兩人出門後,如夢初醒,急追
        到門口,仍折回來,坐在大沙發上。內面鈴響。白
        秋英徐起,夢遊病者似的收拾杯盤進去,旋即端出
        火腿蛋送給林澤奇。
白秋英 久候了。(伏在椅子上隱隱地哭起來)
林澤奇 秋姑娘,這就是你說的“乾少爺”?
        [白秋英啜泣,點頭。
林澤奇 畜生!
        [白秋英急掩其口。
林澤奇 你既然把我當你哥哥,我非替你複這仇不可!(欲
        奔出)
白秋英 (止之)不,我什 話也不願意說了。我恕了他,您
        也恕了他吧。
林澤奇 這種人萬不可恕!處女神聖的愛情,哪能容這種輕
        薄的傢夥戲弄!
白秋英 可是現在事情還不知究竟是怎樣哩。他跟人家一
        塊兒來的,一定有許多話不便說。我,我想他決不
        會那樣兒的。
林澤奇 唔。(注視著她)
白秋英 憑他寫的信,您能相信他是個負心的人嗎?(悲憤)
林澤奇 秋姑娘,你太相信他了。口不隨心的人有的是。現
        在有個法子,一定可以復仇。
白秋英 你說,該怎 辦呢?
林澤奇 (想)他不是有許多信給你嗎,把它藏好了,寫信告
        訴他,倘使他跟別人結婚,就把那些信發表出去……
白秋英 可是,泉水沒有了,守著枯井有什么用?天哪!
        (哭)
        [李乾卿急忙入內。
白秋英 (以為旁的客人)請坐。(及見是李乾卿)啊!
李乾卿 秋姑娘!
        [白秋英默然不答。
李乾卿 剛才得罪得很。我和密斯陳一塊兒來的,一切的話都不好說。我把她送上車了,又回頭來找你。
        [白秋英不答。
李乾卿 秋英,別生氣。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白秋英 (強自鎮壓)你跟我不過是認識,有什 要跟我說的
        呢?
李乾卿 那是說笑話的,你別當真。我們坐下細談吧。
白秋英 我們這裏不要你坐!
李乾卿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們長遠沒有見,也得談談
        別後的事。
白秋英 誰要聽你什 別後的事。
店主人 (掀簾向白秋英)秋英!客人來了,怎 不請坐?
白秋英 ……是,客人!對不起,請坐。
        [兩人坐在原處,主人掩簾。
李乾卿 再來兩杯咖啡。
白秋英 是,先生。(入內,倒咖啡)
        [李乾卿沉思後作決意狀。
白秋英 先生!久候了。(端咖啡敬客)
李乾卿 秋英,坐下,我們一塊兒喝吧。
白秋英 謝謝。
李乾卿 今晚萬不料在這個地方碰到你。在南華畢業之後,
        馬上想回家找你,以為你還在鄉下哩。我勸你上城的
        信接到沒有?
白秋英 接到了。你要我上城進學校。
李乾卿 我希望你父親能送你上城升學。因為那樣,我們的
        愛情才能有圓滿的結果。後來聽說令尊去世了,你
        也上城來了。
白秋英 因為信你的話。
李乾卿 可是,你太輕舉妄動了。要你上城是為的升學,誰
        叫你進咖啡店當女堂倌呢?你不知道這一舉是多 
        愚蠢!我是挺愛名譽的,爸爸也挺講體面,你不是
        不知道。明知我會到這兒讀書,你偏要到大學附近
        當女堂倌,這不是存心丟我李乾卿的臉嗎?就算我
        能原諒你,我爸爸也決不會答應。
白秋英 乾少爺,我後悔極了。你的信上教我一定得在女中
        畢業。那時我父親病了,請大夫吃藥都沒有錢,哪
        有力量送我念書呢?父親臨終的時候,還含著眼
        淚,拉著我的手說:“秋英!你爸爸辛苦一輩子,臨
        了還是一雙空手。原諒我不能夠讓你受完高等教
        育。”……他老人家去世之後,更沒有人顧惜我了。
        伯伯、叔叔不知道我們的事,急於要把我嫁出去。
        我沒法子才逃到城裏來。舉目無親的,連個安身的
        地方也沒有。起初在張嬸媽那裏住。她可憐我,只
        是她的境況也不好,靠她丈夫做工養活一家人,我
        不想打擾他們。後來這兒考女招待,我想這也算我
        們女子的新職業,我就投考了。我到這裏來,一來
        是想找個安身之處,二來也想積攢點錢再上學校。
        記得宋校長說,他在法國念書不也替菜館裏擦盤
        子、掃地的?你說你明年四月到這邊大學來,我也
        想等到那時候,再把地方告訴你。因為到了那時
        候,大約我也在中學四年級了。萬不料你早一個學
        期就來這兒。
李乾卿 因為我插了這邊的大學二年級。
白秋英 也真沒想到我跟你在這裏會著,……我做女堂倌,
        你做飲客。更不料在我的眼睛裏,你跟你女朋友那
         親熱。那 ……
李乾卿 得了,得了,秋英,你的苦處我是知道的。不過,
        我也有要求你原諒的地方。
白秋英 (不顧李乾卿語,直說下去)我心裏也這樣幻想過。
        我想倘使哪一天你忽然到這個店子來喝咖啡,忽然
        我們倆會見了,這時候不知道是怎 個樣子。起先
        你也許奇怪我怎 會在這裏做女招待,那時候我一
        定把別後的苦楚仔細地告訴你,你聽了不知該怎樣
        可憐我,你聽到了我從伯伯、叔叔的家裏逃出來,在
        這裏積錢升學,你又不知該怎樣地稱讚我。我訴說完
        了一定會伏在你懷裏哭起來,──可是這不過是可
        笑的幻想!有什 人稱讚我?有什 人憐惜我?我
        哪值得人家的稱讚,憐惜?──乾少爺,我的話說
        得太過了吧。這是我的毛病,你知道的。你心裏一
        定是稱讚我的,一定憐惜我的,不過不肯把心裏的
        話說出來罷了,不是嗎?乾少爺!我是多 的想念
        你。有時候又是疑你,又是怨你。我知道都是我的
        性子不好。我知道非改不可。你信上不也批評過我
        嗎?
        [李乾卿不語。
白秋英 這咖啡店的空氣,我早就受不慣了。今天有位同鄉
        馮先生來這裏。我問他,才知你已經到這邊大學裏
        來了。我說乾少爺若是知道我的地方,一定會來接
        我的。乾少爺,你剛才不是說怕爸爸不肯嗎?我們
        倆的事,只要你願意,你爸爸是一定會答應的。
李乾卿 (起先很慚悔,至是堅決地)不,我爸爸一定不答
        應!他的身份已經跟從前兩樣了。他現在要做商會
        會長了,讓一個咖啡店的女堂倌做兒媳是不能想
        象的。
        [白秋英不語。
李乾卿 就是我也……
白秋英 乾少爺!你也不願意?……你忘了我們的婚約,我
        爸爸也不答應的嗎?
李乾卿 你的爸爸不答應?
白秋英 是的。……他是一個名士氣挺重的人,平日最鄙薄
        你父親那樣的商人,他說你父親靠販私鹽,放高利
        貸發財。……他不願意我到你家做兒媳婦。我反復
        對他老人家說:“我愛的是乾少爺,兒子未必跟爸
        爸一樣。”我父親沒法子才答應了。到現在你反嫌我
        做了女招待,怕辱沒你了嗎?
李乾卿 (面紅)我不是嫌你做女招待,我是因為你既然做了
        這樣久的女招待,我若跟你結婚,第一在大學裏一
        定被同學們笑話,第二,一定要傷我們父子的感
        情。好在今晚見了你,我一來向你道歉,二來乾脆
        把問題解決一下。你現在若是對我沒有愛情了,那
        更好說話。若是還有愛情,那 請你體貼我的苦處
        ……。你這幾年受的苦,我自然也很同情,(摳出
        皮夾)碰巧今天家父寄了一千二百塊錢給我,這一
        千就給了你吧。
白秋英 (遲疑)給我?
李乾卿 是,給你上學。
白秋英 乾少爺,謝謝你,我太高興了。(拿錢在手)
李乾卿 你少錢的時候,我還可以給你。將來你畢了業,祝你
        得一個比我好十倍的丈夫。
白秋英 這是什 話?!
        [外面一聽差推門而入。
聽 差 姑少爺,小姐找您哩。您得快些回去。
李乾卿 就來了。你先回去。
        [聽差退場。
白秋英 你們已經結婚了嗎? .
李乾卿 還沒有,不過,事情到了現在,也不必再瞞你了。
        我跟剛才那位小姐已經訂了婚,我住在她家裏,剛
        才來叫我的就是她家的用人。今晚看戲,順便請她
        來喝一杯咖啡,沒想到碰上了你。她疑心我跟你有
        什 關係,我們在路上幾乎要決裂了。秋英,你是
        個好心人,你若是愛我,一定望我幸福。那 就請
        成全我們的幸福吧。
白秋英 (如夢初覺)哦!好,好,那 你幸福去吧。
李乾卿 (溫婉地)可是,秋姑娘……
白秋英 你還跟我羅唆什 呢?
李乾卿 秋姑娘!還得請你成全一下。我不是給你寫了許多
        信,還拍過一些照片嗎?都還給我吧,憑你要多少
        錢都行。
白秋英 (大笑)呵呵。你們父子真會做買賣。
李乾卿 秋英,笑話了。
白秋英 誰跟你說笑話!誰是你的什 秋英!我跟你不但不
        過是認識,簡直可以說並不相識。我從前以為你父
        親雖壞,你總算一個純潔的青年,哪知道你畢竟是
        你父親的兒子。悔不聽爸爸的話!(淚如雨下)可憐的
        爸爸!
李乾卿 秋英,我也有我的苦衷。總而言之,抱歉得很。一
        切請你原諒。我要回去了,你快把那些信哪、相片
        哪交給我吧。反正秋姑娘留了也沒有什 用。
白秋英 是,我留下有什 用呢?全還給你吧。(探胸出一
        小紙函)
        [林澤奇從右室屏風後走出。
林澤奇 慢著!不能給!(憤然走到他倆前面)秋姑娘!萬不
        能給他!
李乾卿 (驚魂初定)這位貴姓?
林澤奇 我 ……姓林!
李乾卿 跟林老哥素不相識,你別管我們的事吧。
林澤奇 不相識的人,正好管不相識的人的事!秋姑娘,別
        給他!
白秋英 林先生,可是我留了有什 用處呢,這些不兌現的
        假票子!
李乾卿 是呀,秋姑娘……
林澤奇 呸,她是你的什 “秋姑娘”!
李乾卿 是,“白小姐”!反正你留下也沒有用。還是給了我
        吧。我願意把這兩百元一總送給你。
白秋英 好!全給了我吧!
林澤奇 秋姑娘,你怎 要他的錢?不能要!
白秋英 我要了有用。
李乾卿 是呀。白小姐要了有用,你知道什么!(交錢)
        [白秋英取前之千元,後之二百元,一張一張悉投
        之熊熊的炭盆中。一千二百元一時皆起火光而滅。
李乾卿 (呆然)啊!
        [林澤奇點頭。
李乾卿,秋姑娘,你把鈔票燒了。那些信件呢?難道想不給
        我嗎?
白秋英 哪有不給你的。(自袋內取出情書和照片)啊!乾少
        爺,這是你寫給我的信。得這些信的時候每次都歡
        喜得跳起來;信紙上的紅花不都模糊了嗎?瞧,就象
        幾朵濕的紅雲似的,這是我拿出來看的時候吻濕了
        的。這封是你最後寫給我的。信紙上的紅花也模糊
        了,但這不是我嘴唇吻濕的,這是我眼淚滴潮了
        的。你非要我上城升學,好象沒有女子中學畢業的
        文憑,就沒有和你結婚的資格似的。我家裏那樣一
        個境況,眼見得沒有取得這種資格的指望了,我怎
        能不著急呢?為這事我不知流過多少眼淚,可是
       這些眼淚流得多沒有意思啊!這種可恥的資格我永
       遠不要了!(扯碎信紙悉投入火中)瞧,這是我跟你
       一塊兒拍的照片。我真不知怎 會那樣天真,把一
       個不過相識,甚至並不相識的人當作自己性命一樣
       的情人,跟他靠得那 緊!瞧,我們還手拉著手,微
       微地笑著呢!記得你還細聲地對我說,“秋英!我
       們的手永遠不要分開。”現在這句話還在我耳朵裏
        哩,啊!“窮人的手和闊人的手是永遠握不牢的”,
        這句話真是有道理啊。乾少爺!我的夢醒了。(撕
        碎相片也投到火裏去)好,你安心了吧。
李乾卿 秋姑娘!(哭聲)
白秋英 你還要什 ?
李乾卿 秋姑娘,你責備我的話,我沒有一句敢替自己辯護
         的。……你也要可憐我,因為我是一個弱者,沒有
         法子,才求你玉成我們的幸福。
白秋英 自然,每一個有錢的人都要求窮人犧牲自己玉成他
        們的幸福的。好!現在我已經犧牲自己了,你們幸
        福去吧。
        [李乾卿低頭無語,但似更有所求。
白秋英 你還要什 呢?
李乾卿 我雖是對不起你,你能否再和我握一握手呢?我不
        能跟你結婚,可是我還是記掛著你的。(伸手與握)
白秋英 謝謝你。你不必記掛我。(冷然拒絕握手)
李乾卿 秋姑娘,再見。
店主人 (又掀簾罵她)秋英!怎 不送客?
白秋英 (驚醒)啊,是的。(事務地)先生,再見,請常來照
        顧我們。
李乾卿 (望望桌上)哦呀,我也忘了會帳了。秋姑娘請算算
        多少錢。(隨手取出十元鈔票給她)
白秋英 (始終事務地)兩毛五分錢。用不著這 許多。
李乾卿 那 請找給我吧。
白秋英 (急進去找了錢出來,並將帳單交給他)謝謝。
李乾卿 多餘的錢送給你吧。
白秋英 請送給別人。您忘了這裏的女招待是不要酒錢的。
        [李乾卿只好收下,踉蹌退場。
白秋英 (勉強向林澤奇)林先生,剛才謝謝您。請坐吧。
        [林澤奇旁立一時無語,淚痕猶新。忙把炭盆搬到
        她的足邊。
        [白秋英強自抑制,忽然悲從中來,伏飼右室小桌
        上哭。
林澤奇 秋姑娘今晚的態度,我佩服得很。你既然跟他這樣
        決裂了,就不必過於難過吧。
白秋英 (無言,忽起坐伸手取桌上威士卡瓶向林澤奇)林先
        生,這瓶酒送給我,行嗎?
林澤奇 ……秋姑娘,喝咖啡吧。要不,紅茶也好!我替你
        要紅茶去。
白秋英 呵呵,林先生,講什 哥哥妹妹的,問您要一瓶酒
        都不給。
林澤奇 不是不給,怕你不能喝。
白秋英 怎 不能喝!(用咖啡杯滿飲一杯)
         [林澤奇不勝驚愕憐惜之情。
白秋英 (再酌一杯,飲一口)林先生,今晚我懂得了一件
        事。
林澤奇 什 事?
白秋英 (又喝一大口,作苦痛狀)我才知道你們幹嗎不好好
        地讀書做事,偏要到這裏來拚命喝酒的道理了。我
        是反對喝酒的。今晚馮先生要我喝了一口,我難受
        了半天。現在才知道酒的好處了。
林澤奇 可是你也該知道酒的壞處啊。
白秋英 管它哩。林先生,您的好心我知道。可是讓我去
        吧。
林澤奇 秋姑娘,我為什 能讓你那樣呢?
白秋英 時候不早了,您該回去了。
林澤奇 我怎 能這樣回去?怎 能看著一個女人投向憂愁
        的深淵裏去,不去救她?秋姑娘!剛才我也在這深
        淵裏掙紮,承你把我當自己兄弟一樣,百般地照顧
        我。現在你也這樣了,我怎 能不把你當自己姊妹
        一樣照顧你呢?只怕你人大心大不肯聽哥哥的話吧?
白秋英 我若肯聽哥哥的話呢?
林澤奇 若肯聽我的話,就把杯子放下來,跟我商量以後的
        事。
白秋英 好,哥哥,我不喝了。
林澤奇 這才是好妹妹!秋英,我們同生在這過渡期的中
        國,同是沒落的小資產階級出身,苦難不斷地襲擊我
        們,我們常常會碰上這樣的問題:活下去呢,還是
        乾脆死了的好呢?由你今晚遭遇的這件事我也認識
        到一個真理。我們得活下去。你剛才不說嗎?窮人
        的手和闊人的手始終是握不牢的。問題就在我們今
        後還是去握闊人的手,還是去握窮人的手。
白秋英 我不是已經決定了嗎?
林澤奇 那你為什 還要那樣的感傷呢?難道還有什 留戀
         嗎?
白秋英 (拭拭額頭)……沒有什 留戀的了。不過,我是一
         個弱女子,獨自一個人不容易走上這條新路。
林澤奇 有我陪著你呀。你先說社會是一個大沙漠,我就算
         你在沙漠裏摸索新路的伴侶吧。
白秋英 (破涕為笑)對啊,那 一來,沙漠裏會湧出甘泉,
         兇猛的雕鳥會變成會唱歌的黃鸝。我們還愁什 
         呢?怕什 呢?
林澤奇 啊呀,了不得,你簡直變成詩人了。
白秋英 人家說戀愛使人變成詩人,看起來失戀也會使人接
        近詩的。(扶著頭)
林澤奇 (急扶著她)你現在覺得好過點兒沒有?
白秋英 沒有什 ,不過我心裏象火燒著似的。
林澤奇 我叫你不要喝威士卡,現在威土忌可發作了。我去
        替你去弄杯涼水來吧。
白秋英 不要!你聽!
        [內有人彈吉他而歌之,其聲淒婉欲絕。
        [林澤奇、白秋英傾聽。白秋英拭淚。
林澤奇 這時候誰還在那裏彈吉他?
白秋英 這就是隔壁東亞旅館住的那位俄國盲詩人彈的了。
林澤奇 就是那可侖斯奇先生嗎?
白秋英 是他,每晚這時候他就坐在窗邊彈著。
林澤奇 (又傾聽一會)光景他也想起家鄉來了吧。咳!人生
        的行路難!
白秋英 不過我不愛聽這樣的調子了。不可以更雄壯點兒
        嗎?更有力點兒嗎?我們現在需要鼓舞我們的曲
        調!
        [一青年排扉入。
青 年 澤奇!
林澤奇 誰?啊!湘哥。
白秋英 鄭先生!請進。
青 年 澤奇!你怎 這時候還在這裏?我跑到宿舍沒見到
        你。問老彭,說你大約是上這兒來了。居然在這
        裏?你這種頹廢生活也該告─段落了吧,瞧瞧現在
        是什 世界!
林澤奇 曉得了,曉得了,讓我再頹廢一下也不要緊。別那
         著急吧。 .
青 年 你這作風真叫人著急。好了,時候不早了。宿舍關
        門了,快回去吧。
林澤奇 我再和秋姑娘談幾句話就回去。
青 年 瞧你們眼淚還沒有幹,哪來那 多訴不完的苦啊?
林澤奇 誰都象你那樣幸福?
青 年 幸福和痛苦是比較的。看看祖國苦難的人民,我們
        的痛苦就不算什么了。快回去吧。要來,明天我同
        你一塊兒來。(向還在潸然落淚的白秋英)秋姑娘,
        別讓你的眼淚感染別人了吧。你知道眼淚是不解決
        任何問題的。
        [白秋英不語。
林澤奇 (向白秋英)好,再不回去,老鄭要發脾氣了,今晚
        失陪了吧。多少錢?(拿出紙幣置桌上)
白秋英 (迅速地找給他)別又是賣書的錢吧。以後還是少來
        的好。
林澤奇 難怪老闆要罵你,你不替老闆拉生意,反而擋客人
         的駕。不過你放心吧,我不再賣書了,也不再“爆
         發”了,以後也許就來得稀了。好,妹妹,保重吧。
         今晚的事別放在心上。
白秋英 曉得了。
林澤奇 (看看鐘)時候也不早了,你也該睡了吧。
白秋英 不。後面散戲了,還有的是忙哩。今晚又讓您興奮
         了,您們好好地回去睡吧。
林澤奇 那 ,妹妹,明天見。
青年 怎 ?你們倆拜把子了?
林澤奇 是,秋英同時也是你的妹妹了。
青年 你們為什 拜把子?
林澤奇 話長呢,我們在路上說去。好,明天見。
青年 (笑呼)妹妹,明天見。
白秋英 (也帶笑)兩位哥哥,明兒見。
        [林澤奇和老鄭兩人下場。
        [白秋英徐徐關門,收拾桌椅,半熄瓦斯燈。她獨
         坐在右室飲威士卡的餘瀝,若甚有味。此時吉他之
         聲依然嫋嫋入耳。
白秋英 (忽然悲從中來)我的命這樣苦!(不覺泣下)
        [旋聞汽車喇叭聲,黃包車拉生意聲,從劇場裏吐出
        來的群眾的步履雜遝聲,談笑喧嚷聲。
白秋英 (急拭幹淚)又該好一陣忙了。是的,眼淚是不解決
       任何問題的,勇敢地,活下去吧。(起身收拾東西)
      [門外面已經有新的飲客闖進來了。
                                     ----閉幕
                                      一九二O年冬初稿(東京)
                                     一九三二年秋改訂(上海)
                                      一九五九年夏改訂(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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