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强者》多年来在欧美戏剧舞台作为一出开场戏频频演出，剧场效果极佳。剧中只有两个人物，两个女演员，一个已婚，一个未婚。圣诞节的黄昏二人相遇在咖啡屋，展开了一场极为独特的对话：所有的话全由一人（女士）来说，同时另一人（小姐）只以手势、表情、和笑声做出回应。到底谁强谁弱，读者或者观众看后，自会做出判断。
　　该剧本首次发表于北京《新剧本》（2002年第4期，原剧名为《我比你强》） 

　　　　　　　　　　　　　　　　　　　　　　　　　　　　　　　　　　　　　　　　　　　　　　　　　　　　　——译者

强者

斯特林堡
人物　女士——已婚女演员
　　　小姐——未婚女演员
　　　女侍者

　　　[女士们常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屋。一个角落，两个小铁桌，一套红色的沙发，几把椅子。
　　　[女士进来。她身着冬装，戴着帽子，披着斗篷，胳膊上还挎着一个日本式小篮子。
　　　[小姐坐着。她身前放着一听啤酒，正在翻阅一本画报。后来又换了几本。
女士　哎呀！阿米莉亚，我亲爱的！真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你！圣诞夜，就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像个可怜的老光棍！
　　　[小姐抬眼看了看，点点头，又看起画报来。
女士　你知道这么样看见你，叫我有多伤心。一个人——一个人躲在这咖啡屋里——大圣诞节的！我记得有一次在巴黎的时候——饭店里正举行一场婚礼早宴——新娘坐在那儿看起画报来啦，新郎呢，却跟他的证婚人一起在打台球！哦，天哪，真是的，当时我就想了，如果他们一开头就这个样的话，那以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呀——会是个什么结果？新婚之日，他在那里打台球！她呢，就在那里看画报，你说呢。不过，还好，不是天天都这样。
　　　[女侍者进来，把一杯巧克力放在女士跟前，走下。
女士　你知道怎么回事，阿米莉亚？我是觉得你对他好，我比不了。你不记得了，还是我先对你说的呢：“原谅他！”，记得不？你本来能结婚的，本来会有个家的。你还记得吗？去年圣诞节在乡下你跟他父母一起过得多愉快，你还说幸福的家庭生活有多重要，你说你都想要离开剧院了。是的，阿米莉亚，我亲爱的——家最好——离开剧院——生养几个孩子，你知道的——哦不，你不会那么做的，你不会的。
　　　[小姐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女士　（端起杯喝了几口，接着掀开小篮子，展示她的圣诞礼品）瞧，我给我的那些小可爱们买的什么！（拿起一个洋娃娃）看这个！这是给丽莎的。瞧——她眼珠子滚来滚去的，还会转脑袋呢，嗯？这个小手枪是要送给马杰的。
　　　[她装上软木塞子弹，朝小姐开枪，小姐给吓了一跳，猛地躲开。子弹由手枪上的一根丝线扯住。
女士　呵呵，吓着你了吧？你以为我会崩了你吧？嗯？亲爱的，你手里没有枪！如果你想过要崩了我的话，我能理解的——因为，我挡了你的道儿——我知道你忘不了的——就算那不是我的错。你还认为是我让他们解除了你跟他的婚约。可那不是真的，我没干，就算你认为是我干的。好了，我说也没有用，你不会相信我的。（拿出一双绣花拖鞋）这是送给我亲爱的老公的，我亲手绣的这些郁金香。我恨郁金香，可他喜欢拖鞋上绣点花呀什么的。
　　　[小姐抬头看看，眼神里带有一种玩世不恭的好奇。
女士　（每只拖鞋里伸进去一只手）瞧瞧他的两只小脚丫！嗯？你该看一看他走起路来有多么优雅！当然你从来就没见过他穿着拖鞋的样子。（小姐大声笑起来）好吧，我就学给你看一看！（手穿着拖鞋在小桌子上走开了。小姐又一次大笑起来）接下来呢，亲爱的，他该发脾气了，他跺着脚，就这样，“什么！这些该死的女仆，连杯咖啡都不会沏吗？哦，天哪！那些白痴还没把灯给我修好！”要么就是门底下钻风了，他的脚冷，“嘿，我的脚都给冻僵了！这些可恶的笨蛋连个炉子也烧不热！”
　　　[她用一只拖鞋的鞋底蹭着另一只拖鞋的鞋帮。小姐大笑起来。
女士　他回到家，找不着拖鞋了，玛丽把它们藏在了抽屉里……。喔，一个人坐在这儿这么样来取笑她的丈夫可真损。不过，他可是个宝贝——一个地地道道的乖宝贝，你就该找个那样的老公，阿米莉亚！你笑什么？嗯？嗯？后来，你知道，我了解到他对我没有二心。哦，是这样的，我清楚。他亲口就对我说过——你咯咯地笑什么？——他说，我去挪威旅游的那段时间里那个讨厌的弗雷德丽卡来找过他——她想勾引我的老公来着！你能想到吗？真叫人恶心！（停顿）我在家的时候她要敢露脸子我会把她眼珠子给抓出来！（停顿）还好，他自己先把这事说出来了。你想，我要是从别人口里听到呢！（停顿）还不就她一个呢，这事你得清楚吧。我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女人动不动就对我的老公着迷，也许她们认为他对剧院有一定的影响吧，他不在政府工作吗？！恐怕你也瞄上他了吧！我过去对你可拿不准——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他对你没有兴趣。我以前老觉得你有些怨恨他的。
　　　[停顿。她们不安地相互打量着。
女士　晚上来跟我们一块吃饭吧，阿米莉亚，也好证明一下你没生我们的气——至少，没生我的气。我可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坏朋友——尤其是你的。大概是因为我以前老跟你过不去，处处给你使绊子……。（ 愈来愈慢地）要么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真的——！
　　　[停顿。小姐奇怪地盯着女士。
女士　咱俩的友谊说起来也真怪——我刚遇到你的时候，我怕你，怕得我都跟你形影不离。我不管去哪儿，都特意跟你贴得很近乎——我不敢跟你作对，所以才成了你的朋友。你来家找我们的时候我总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因为我看到我的老公他受不了你——我呢，我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好像穿了不合身的衣服。我想尽量让他对你好点儿，可是不成。后来你就走了，订婚了。你跟他就成了不一般的朋友——好像你还单身的时候就一直害怕流露你的真情——后来——后来又怎么样啦？噢，我竟然没有嫉妒——够可笑的了吧！我还记得我们头一个孩子受洗的时候，你当教母，站在那儿，我让他——我的老公吻你——他吻了你，可你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是这样的，我当时就没把那事放在心上——我从来就没想过——从来没想过——直到现在！（突然站起来）你为什么老那样默不吭声？你连一句话还没说呢——你就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说！你就坐在那里一直瞪着我，像从蚕茧上抽丝一样把我满脑子里的东西都抽出来——个个想法——种种猜疑——？我还想说什么来着！噢，你们为什么就解除婚约了呢？从那以后你为什么就不来看我们了？今天夜里你干吗不来跟我们一起过呢？
　　　[小姐看起来想要说话。
女士　不！你用不着说什么了——我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就是因为那件事你才这样呢——怪不得你——怪不得你——！是这样的，当然了！现在一切都清清楚楚了！就是那么回事！哟，我干吗还跟你坐在一块儿哟！
　　　[把东西挪到另一张小桌子上。
　　　我恨这些郁金香，可我还是把它们绣在他的拖鞋上——因为你喜欢郁金香！就是因为这个——（把拖鞋扔在地板上）——那个夏天我们在马拉伦度的假，就是因为你受不了大海——我的儿子取名叫埃斯基尔，因为你父亲叫这个名字——我跟你穿同样颜色的衣服，我看你喜欢看的书，吃你喜欢吃的菜，我喝你爱喝的饮料——比如，你的巧克力——就是因为这个——哦，上帝！——真糟糕，现在我想起这些来——糟透了！一切，属于你的一切，都进入了我的体内。就连你的情欲，你的灵魂也钻进了我的肉体，就像一只虫子爬进苹果，咬啊，咬啊，钻啊，钻啊，直到就剩下一个空壳，剩下一个黑糊糊的模子。　我想逃脱你，可我办不到——你就像条蛇似的趴在那里用你的两只黑眼睛来迷惑我——当我展开翅膀想要飞起来的时候，它们就把我给拽回去。我躺进水里，可我的双脚被捆住了，我越想用力拨水，就越是往下沉，往下，往下，一直沉到水底，可你正好就趴在那里，像只螃蟹那样准备好伸出你的螯来夹我！现在，我就躺在那里！呃，我有多么恨你，恨死你，恨死你！可你——你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你不管——你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不管热天还是冷天，你不管人家是幸福还是不幸——你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无动于衷，像一只鹳鸟呆在田鼠窝的洞口！你不扑向你的猎物，你不去抓它们，你就会等着！你坐在这儿，躲在你黑暗的角落里——你知道人们把这儿叫做什么吗？捕鼠器！就因为你老坐在这儿！——翻着你的报纸看看谁又遇上了麻烦，是得病了，还是被剧院给开了——你坐在那儿数着你的猎物，算着你的机会，就像领航员清点着他的遇难船，就像女神接受着人们的供奉礼！可怜的阿米莉亚！你要知道，我为你难过，因为你不快乐——就像伤心的人一样不快乐——你很不幸，因为你受了伤害。我不会生你的气，即使我想那样——因为拥有这个宝贝的是你，不是我。哦，跟鲍勃的那点事不会让我心烦的——它烦得着我吗？是你还是别人教会我喝巧克力的，那又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个样儿。
　　　[举杯喝了一口。心照不宣地继续下去。
　　　不管怎样，巧克力有益健康！如果是你教会了我如何打扮——如此高雅！那只会让我的老公更喜欢我——你失去的，我得到了。从某些迹象看来，我觉得你已经失去他了。我想你是希望我逃跑的吧？可你才是那个逃跑的人哪——现在你正坐在这儿吃后悔药呢吧。可是我不后悔！不能那么小家子气。再说，我干吗要人家不要的东西呢？好了，我想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你知道，也许我才是咱们俩人中的强者呢；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吧。呵，你从我这儿没得到任何东西，你只能吃亏。现在我就是那个童话里的盗贼——当你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带上你的珠宝上路了！不然的话，为什么所有的东西经你一碰就会变得毫无价值、没有用处了呢？你根本守不住一个男人的爱，哪怕用你的郁金香和你的激情——可是我做到了。你的那些作家从没教给你怎么去生活；可他们都教给我了。你没生出一个叫埃斯基尔的小家伙；你也就有一个叫埃斯基尔的爸爸。你干吗老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比我强呢；看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你脑袋里面空空的！（起身拿起那双拖鞋）我要回家了——把这些郁金香带回家去——你的郁金香！你从别人那里得不到什么的，吃亏的只能是你——所以你就衰了，像一棵干枯的芦苇。我可没有衰！我还得要感谢你呢，阿米莉亚，你留给我的这些宝贵的教训。感谢你教会了我的老公怎么去爱他的老婆！现在我得回家了，回家，回家去好好地爱他。
　　　[女士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