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说,写作是失败者的武器,我倒认为写作是弱者的抵抗工具。或有人说,海明威够强大的了,敢猎杀狮子、鲨鱼和自己的脑袋,那么他的写作算什么呢?这里我无法相对主义,而只能说,庞然大物如驴子,反倒被一只小老虎吃掉了。强大如海明威的壮汉,到头来抵抗不住家族的自杀宿命。
何况,根据传记资料以及阅读海明威的诸多长篇,会发现他的隐疾。隐疾即不可言说的男性疾病,只可意会,不可言说。阅读文学作品,在某种意义上,如同吴法天的证据学,司法官的笔迹学以及精神分析学家的话语疗法,实质同一。
我想说的是,强大是一个形容词,如同弱一样。因为是形容词,即意味着对其每一次描述、表述和阐述,要花费很多力气,因为语境和心境不同,比如现象学方法所谓的“甜”以及神经病理学中的“疼”。不说前者,单说后者——何谓疼?
梵高把手放在蜡烛上炙烤,疼不疼?疼。但梵高能放很长时间,直到烤焦,而我们不能——但,是否我们可以说,梵高的“疼感”神经与我们的不同呢?能不能说梵高的神经反射弧走的路线比我们拐弯呢?
旧时代的赌场,常有亡命之徒割了一块自己的大腿肉,用来下注。那么他们疼不疼呢?
人在“疼感”方面,比值差不多;唯一差别的在于忍受度。忍耐到底才能得救,这话不是白来的;坚持到最后,这话也不是白传播民间无数年的。
至于跟动物相比,狗猫被踩了一下尾巴,甚至断了,似乎跟人的不一样,缘故何在?我只能说,“疼”是人赋予的一种可描述的且被认同的表演性词语感受。
神经末梢赋予了“疼”这个感受,有相应的表情和语词,所以“疼”才称其为“疼”,比如孩子摔倒了,一般先不起来,而是观察一下大人的表情反应是否能被解读成自己的欲望所需,一旦合乎所需,它会极力地完成一次成功的表演,那就是嚎啕大哭。哭是什么?难道是痛苦或疼吗?未必,那可是一种日常生活中的戏剧性表演啊。无演员和欣赏者,何来演员?好的演员都是观众培养出来的,怪不得孩子。
因此,“疼”也是文明与进化的产物。在原始人那里,它就跟猫狗及其它动物甚至植物的感受差不多轻微,如果要进行测量的话。
我想,最初没有形容词。很多形容词借助于名词而来,比如“金木水火土”等等,后来有了金贵、金色年华、木头人、很木、水性杨花、水货、火候、火气很大、很火、土气、土不拉几等。也有的形容词属于诞生很晚的会意字和形声字,如“好”、“美”、“洋”等。
“疼”也如此。强与弱也如此。而且你会感觉到,“强”这个字本然与弓箭的发明有关,同理,“弱”大概仿佛一只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的刚出壳的雏鸟一般。人为了将世界建构成一个有意义的世界,所以需要不断生产相应的符号系统,从而维持自身的完整。
还是回到正题,即写作是弱者的抵抗工具。其实属于老生常谈。世界上适合人做的事儿太多了,而且大都与身体感官性动作相关,比如吃喝拉撒、吃喝玩乐、烹炒煎炸、吹拉弹唱、坑蒙拐骗、贩夫走卒、发号施令、张牙舞爪……
唯独,写作不是。
写作与吹拉弹唱之迥然处,在于它复合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劳动的压榨。
它是夹缝中的行走,抑或从莽莽词语之林里,开辟一条路子。
何其艰难,唯勇士和猛士可为,但它的确是一桩向死而生的仅属于弱者的抵抗工具。它要抵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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