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西闽的小说尤擅重复战术,比如《温暖的人皮》中,“尸体上长出的植物,盛开的花朵”这个细节意象,还有“剥兔子的皮”这个动作意象。甚至,花荣“戴帽子”的形象以及每一次乘坐杀人的车子、剥皮动作和那个别墅群,也反复不断地出现。
它们绵延不绝地形成了小说叙事线头分蘖出来的逃逸虚线。
当然,李西闽小说的重复修辞依托的是差异法则,即重复为的是凸显差异,而差异又依托着人之杀戮本能原有的固着、偏执。最终,重复与差异的交错谐和,反倒如两根铁轨一样,产生小说叙事节奏上的起承转合与回旋起伏。
读之,可谓眼花缭乱、目不暇给、酣畅淋漓、手不释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概这就是《温暖的人皮》所造成的阅读诱因力吧。
实则它也反映了阅读这一行为最基本的快感诉求——观看酷魅。读者跟小说中的被杀并被剥皮者之迥然的地方,在于甘愿引颈受戮,忍受那叙述人抡起的无形旋刀,大朵快颐中,肉片飞舞、血花四溅;悄然无声中,一具累累白骨兀自凛立,萧然生威。
暴力的酷魅诉求,未必是审丑的张扬。在《温暖的人皮》中,花荣每一次的杀人剥皮,于情于理,似乎都说的过去,无论对钓黑车的女人、“恶之花”的妓女,抑或是私奔的贪欲男女。当然这情理仅仅是小说叙述出来的伦理效果,于法未必契合。然而李西闽能够在花荣每一次的施暴行为中,念念不忘地追溯构成其犯罪行为与暴戾动因的心理基础,即花荣的童年记忆。其中母爱缺失与被父虐待,令《温暖的人皮》至少在儿童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两个向度上,考量出了人物之所以成为“独特的这一个”的成长轨迹。
捕捉花荣这个人物陡然生发杀机的瞬间心理波动,作家与叙述人统一起来的语调,对其洁身自好、行侠仗义的江湖作风,常暗含温情脉脉的赏识、流露着湿润柔软的悲悯。童年的创伤情结,是一根潜藏在记忆中的钉子;而转型社会生活中的诸种不平和愤怒,又不定期地拔出这根尚未生锈的钉子,使之表征为歇斯底里性的爆发。何况,黑车司机这一底层身份,命中注定要成为游牧于都市暗夜肌体中的少数民族和边缘人种。
这也决定了花荣这种人格原型的普遍意义。就此而言,《温暖的人皮》不啻是对冷漠脸皮和炎凉世相的绝妙讽喻。它就像肉中刺,挠动了每个关注他人存在和命运走向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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