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村子都讲故事。过去,甚至很久以前的故事。有一次,我和另一个七十岁的朋友在山里的峭崖下走着,他跟我讲起,一个年轻女孩在山上的夏天牧场割晒牧草时,如何从峭崖上跌落摔死。他又讲了些那天里发生的其他故事。一天结束前,这一天里所发生的大多数事情会被人讲述。
村庄内外周遭的任何地方,都留下了故事的痕迹。或者说整个村庄在讲述一个大故事,而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则在讲述小型故事。大故事为神经元,小故事为神经末梢。如同创世神话为故事原型的道理一样,最终到百科全书的时代,大故事灭绝,小叙事昌兴。贾平凹在《秦腔》和《古炉》中很好地践行了这一点。他懂得一个村庄的构型,所以里面没一样东西,甚至没一个人,都在叙事。
他是现代主义之后第一个趋向于用百科全书的方式讲述现代人生活变革的现代主义者。其它中国人,暂时还没这个本事。因为大部分人依然依托于宏大历史的神经元来讲述帝王将相名臣才子的故事。
故事是纪实的,或目睹,或耳闻。每天发生的事件和遭遇被纳入人们的日常叙事,这些尖刻的评判和彼此间终生的熟稔构成了所谓农村的闲话(gossip)。
有时候故事暗含着道德判断,不过这个判断——公正抑或偏颇——都只是一个细节:作为一个整体,故事的讲述带着某种宽容,因为说者和听者仍然得与故事的主角在一个村子生活。
鲜有故事是为了理想化或者非难而讲述;相反,故事证明了可能性那总令人略吃一惊的广度。虽然都是些日常事件,但它们也是神秘的故事。一丝不苟的老头怎会推翻了自己的干草车?某女子怎么将她的相好老光棍骗个精光。张三这个铁公鸡,又怎会让自己上人当?
故事邀请评论。实际上,它创造评论,因为即便是默不作声也被当作某种评论。
评论也许是恶意的,或者是偏执的,但是,若是如此,评论本身也会变成一个故事,因而反过来成为评论的对象。为什么李四从不放过机会诅咒她兄弟?更多的时候,附加于故事的评论是作为,也被理解为评论者个人——根据故事——对于生存之谜的回答。每个故事允许每个人定义自己如此。
这些故事实际上是亲近的、口头的、日常的历史,它们的功能是使得整个村子定义自身。跟村子的自然和地理属性不同,村子的生活是存在于其中的所有集体和个人的人情关系的总和,它们结合社会和经济关系——通常是沉重的——将村子和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但是,我们也可以这般形容一些镇子的生活,甚至一些城市的生活。农村生活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也是一幅活动的自画像(aliving
portrait of
itself):一幅群像,在这幅肖像里,人人都被描摹,人人都在描摹;这只有在人人彼此熟知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正如罗马式教堂柱头的雕刻,在所显现的与如何显现之间有种精神的一致——仿佛所雕刻的便是那雕刻者。村子的自画像不是由石头造就,而是由述说、流传的词语造就;由舆论、故事、目击者的陈述、传说、评论和道听途说造就。这是一个绵延的肖像,它生生不息。
及至新近,村子和村民可用来定义他们自身的唯一材料仍是自己的口头语言。村子的自画像——除却他们劳动的物质成就——是他们生存意义的唯一反映。这个意义只被他们自己认可。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自画像——"闲话"是其素材——村子会被迫怀疑自身的存在。每个故事,以及对于每个故事的评论——它是故事被目击的证明——成就了这自画像,证实了村子的存在。
与大多数自画像不同,这个绵延的自画像是极为写实的、随性的、不矫揉造作的。由于生活的不安全,农民与其他人一样,或可能比他们更强烈地需要形式,一种通过典礼和仪式表达的形式。但是作为他们自己群像的制作者,农民又是随性的,因为随性更符合真理:典礼和仪式只能支配部分真理。
所有婚礼都是相似的,而每个婚姻是不同的。死亡走向每个人,而亡灵只能独悼。这就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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