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简介不需要说了，我只想单评一部作品《窗灯》。我的评论方式永远针对一只达芬奇式的鸡蛋，而不是一筐子鸡蛋或一只母鸡。

   一部作品，吸引人的第一招数，无疑就是题目了。其实作者的名字尽管是译名，但你总觉得有种淡远疏阔的境界，近似宋元北派山水画。

   当然，青山七惠的语言，有时又近似王维一样清新，更像是柳宗元一样清癯。但归根结底，你会想到苏曼殊、李叔同以及郁达夫这一情色传统中的婉约风格与哀伤气息，甚至你会觉得他完全是将一些浸泡着清水煮出来的那些亮晶晶的卵石，投放在宋瓷烧制的盘子里，供你把玩，赏析或品位。士大夫的雅兴，会让你产生某种观看艺妓表演时的节欲，又会令你感觉到某种被压抑的憋屈——似乎狂禅一次，癫疯一次，也未尝不可。但青山七惠又有本事疏泄你的积郁于无形之间。他仿佛在用哀婉的笛声过滤你的躁动，然后以温温的舌尖般的长句，送你进入妙不可言的雨水长巷，给你一柄油纸雨伞，撑着栀子花熏染的惆怅，滚回你的老窝去。

   窗灯这个意象，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姑苏城外的渔火，想到林黛玉聆听秋雨淋淋的瘦影花魂，你也会对那个望月的神情与俯瞰情郎的云鬟，产生某种会心一笑的理解。至于巴金在夜晚旷野中的憧憬，抑或柯罗连科在夜航船上的期待，以及伟人在八角楼燃起的革命欲望或福楼拜塞纳河上的奋笔失眠，等等，皆投射出绵延不绝的联想。

   它是夜晚的眼睛，甚至你会觉得月亮甚至太阳，未尝不是天空敞开的口子。这方面，还是看看钱钟书富有才情的随笔，抑或菲茨杰拉德描述盖茨比痴情时翘望那个如堂吉诃德一样虚构出来的绝佳恋人时所袅娜燃烧着的一份从诗经里走出来的长相思吧。

   但青山七惠的小说不仅仅是供人观看的，满足窥视欲的那个管道口，实质他的小说也需要你带着耳朵去阅读。更重要的你还要记住一点——莫言说过的鼻子“阅读”，实质也包含在《窗灯》之内。

   从此看，日本文学最可怕和最不可企及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人的感官域能全部打开，相互之间串门望风，近似通感修辞，但更与中国医学中的望闻问切，蓦然发生了一次没有高潮但也没有疲软的结合。

   ——你瞧，我的评论越来越接近感性色情化了，这就是接近日本艺术被其濡化的结果。至少这表明，这个民族从来不老，它的肉体始终颤动着恹恹而酽酽的浮光，不断地告诉你什么叫艺术的本质。

    那就是五味俱全、五官畅通。

  

（注释：青山七惠是女作家，但我使用这个名字时，尽力不分性别而只针对作品说话；同时她的小说，皆以第一人称取胜，与之互为他者的关系对象，常以“姐姐”、“妹妹”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