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续集——长篇小说《乾坤湾》第一章
文/ 凡川
你晓得,
黄河上有一道什么湾?
天地在湾里打转转,
芸芸众生多少人哟,
谁能把这世事全看穿?
我晓得,
黄河上有一道乾坤湾,
命运在湾里打转转,
从古到今多少人哟,
就想把这人生来扭转!
清晨,延州县城还是一片寂静的时候,有一位年轻人疲惫地走在清光光的大街上,往日色彩斑斓的县城此时显得格外苍白。这里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他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县城东关街道的远景上消失。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这位年轻人在这收获的季节里扛着一背“失去”的痛苦,低垂着头,灰溜溜地走在东河川的公路上。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了脸庞,冷冰冰的阳光洒满川道。公路两边的田地里,有的庄稼已经收割,有的庄稼还以残枝败叶支撑着生命的最后旅程。
秋风吹拂,树叶凋零,路边水沟里,堆满了榆树、槐树、白杨树的叶子。看到眼前这副秋风扫落叶的破败景象,年轻人十分伤感,他感叹大千世界一切生命的脆弱。
这位年轻人就是高加林,昨天下午被县上清退,铺盖卷已让开拖拉机的三星捎回高家村。他办完了清退手续,天色已晚,浑衣躺在干床板上,心烦意乱,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的睡意,一直熬到窗户纸发亮,才一骨碌爬起来,没洗脸就走出了昨天上午还属于他的办公室。他要趁早上人少悄悄溜出容不下他的这座县城,呵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昨天还是国家干部,一夜之间,变成了农民,已无颜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和被他抛弃的巧珍。他朝大马河相反的方向溜达着,鬼使神差般地迎着一轮朝阳向东河川走去。对,此时,他应该到向往已久的黄河“乾坤湾”去走走,叩问天地为何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苦!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拐进了东河川的一条小沟里,顺着沟掌爬上山梁,日到中天,转游着来到了“乾坤湾”西边的高山上。
他终于看到了茫茫苍苍的“乾坤湾”,看见了一条大河,从青藏高原起跑,带着皑皑雪山圣洁的威严,带着茫茫草地丰富的营养,几千米的落差塑造了汹涌澎湃的个性,无数条河流汇集了十分巨大的能量,它像一头雄狮,在祖国大西北辽阔的版图上狂啸怒吼;它像一条巨龙,在广袤的山川大地上蜿蜒穿梭。在河套平原翻了一个身,打了一个滚,然后一头扎进黄土高原宽厚的怀抱,这就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
黄河拐了多少湾,谁也说不清楚。但人们都知道,黄河上有一道最著名的湾,那就是“乾坤湾”,它就在延州县的南冈乡伏羲河村。
据史料记载,伏羲先祖在这里驯兽打猎,教民捕鱼、稼穑,制定婚约,发明琴瑟,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创造了太极八卦,象征天地、日月、阴阳、刚柔之象。
高加林望着川流不息的滔滔黄河,望着左旋右转的“乾坤湾”,怔怔地发呆。
放羊老汉怎么也想不通,在这丰硕的秋天里,有一个人正孤零零地伫立在黄河岸边的山梁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神秘的雕像。
加林凝望西边,红彤彤的太阳像一面大锅盖,悬浮在山头的上空,此时仿佛拔掉了她身上光芒四射的刺儿。难道只有在这日泊西山的时候,人们才敢正视她美丽漂亮的面庞?光线是那么的柔和,让人百看不厌,总想把这美好的景色深深地烙在记忆中。看看东边,太阳余辉在天幕的折射下,一条明晃晃的巨型玉带盘卧在秦晋大峡谷,他想起了“长河落日圆”的诗句。俯视“乾坤湾”里的伏羲河村,袅袅的炊烟伴随着夜幕,笼罩在村子上空,这个“乾坤湾”上惟一的村庄渐渐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夜幕降临了,高加林被笼罩在黑色的帷幕之中,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多少能给他带来一丝的安慰。他蜷曲躺卧在山梁上,静静地谛听着黄河水撞击“乾坤湾”的声音,默默地数着点缀在天幕上的星星。东南天空三颗等距离的星宿,老百姓把她叫做“生”,父亲常以她的运行,分辨天象,观测时间的迟早,此时的“生”已经升得老高。西边的天空挂着两颗星,视觉上的距离和民间的尺子相等,人们把她视为天上的尺子,叫“天尺星”。据说她能丈量天上和人间的公平,可惜哟,她随着天体的运行已经渐渐地远去了。
将近午夜时分,人们早已进入酣睡的梦乡,他一个人却仍在这可怕的山梁上静静地蹲着。他抽出纸烟盒中最后一支香烟点燃,拼命地抽着。他想起了为生计操劳多半辈子的父亲母亲,在他完全可以为这个穷家薄业出力的时候,命运又一次把他抛弃在“乾坤湾”,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想到父母那把年纪,还为生计奔波,他年轻力壮,有什么理由跑到黄河滩上耍性子?
他使劲将烟头摁入黄土里,对着满天星斗,对着茫茫黑夜,对着黄河“乾坤湾”,大吼了几声。
高加林在心中暗暗下决心,不管命运怎样漂浮不定,不管前程有多么坎坷和艰辛,他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把握好生命的航船。人常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他就不信,无比广阔的天地间就没有自己走的一条路?此时在这寂静荒凉的山顶上,在这无着无落的心灵世界里,他疏散了心中的郁闷,沐浴了人生的洗礼,眼下十分想念自己的亲人。
他一闪身站起,拍掉了身上的黄土,摸黑从山梁上走下来。
天明时分,才跌跌撞撞走出了东河川。
高加林饥渴、疲倦地走在熟悉的大马河川道的公路上,生怕遇上熟人。一路上能引起他回忆的地方,不管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在他脑海里都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与其说是对过去生活的回忆,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个总结。他觉得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应该重新审视自己,认识自己左右社会的能力,认识自己适应生存的本领,更重要的是要找准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
随着地位的变化,他毅然决绝地抛弃了深深爱他的巧珍,选择了亚萍。如今社会现实又让他和亚萍天各一方,这条天然的鸿沟似乎还没人能越过。他高加林也一样,同样是凡夫俗子。
远远照见高家村脑畔山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面对村里的父老乡亲,是他无法逃避的现实。他强装镇定,提起精神,准备承受人们的各种鄙视和嘲讽。
高加林清退回家的消息在三星捎回铺盖卷的那天晚上已传遍了高家村。
加林回来了。已经出山的乡亲们来到公路上迎接他,以朴实憨厚的胸怀宽慰他。他感觉到了家乡的温暖和乡亲们的淳朴可爱。
到了村口,加林遇见了德顺爷爷。
昨天,德顺老汉先到大队书记高名楼家安顿,让书记善待受霜打的年轻人。
德顺老汉急躁得两晚上没睡好觉,掐来算去,估摸着加林应该在昨天早上回来。善良的德顺老汉专门安排在村口放牛,整整等了一天,没见加林的影子。
今天早上他又来到村口等候,担心年轻人想不开出其它意外,一心想给加林宽慰几句。
他终于把加林等回来了。
见了加林,德顺老汉凭着自己几十年对生活的揣摩,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希望能鼓起年轻人生活的风帆。
德顺老汉的话的确对加林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同时也掀起了加林内心情感深处的九级浪。
高加林扑倒在地,撕心裂肺喊叫的亲人——巧珍,已经离开了他,跟一位远不如他有学问的后生结了婚,成了马栓的婆姨。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巧珍的珍贵。可这本该属于他的“真金子”,他却拱手送给了别人,能不痛心疾首吗?
德顺爷爷年轻时的相好灵转,嫁到了天尽头。当时的德顺是一个揽工小子,左右不了自己的婚姻命运,那是旧社会。
加林和巧珍生长在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却没把自己心爱的人“自由”到一块,他成了一个连自己也不能饶恕的罪人。
他对不起浩瀚的苍天,对不起深情的大地,对不起德顺爷爷,对不起父母,尤其是对不起至亲至爱的巧珍。
他在民办教师的位置上,被高名楼的儿子三星顶替下来的时候,痛不欲生,是巧珍为他撑起一片明媚的蓝天,用温暖和善良抚慰了他受伤的心灵。她像春天绚丽多彩的山花,给他送来温馨和宁静;她像夏天真挚热烈的太阳,给他送来火辣辣的爱情;她像秋天丰硕累累的果实,给他带来沉甸甸的收获;她像冬天晶莹剔透的雪花,给他带来无限的憧憬。
她总是在他最失意、最孤独的时候,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可如今,她再也不会来了。想到这里,他万分悔恨,仿佛成了一个家徒四壁的乞丐,一个跪倒在村头的负心汉,好像整个世界没有一丁点容身之地……
高加林从县城回到了农村,地位的反差不言而喻,感情更是无所寄托。巧珍的出嫁,给了他十分巨大的打击,折了他一只美丽的翅膀;自从退出亚萍的情感世界,他的另一只理想的翅膀也折损了。他像蹲在悬崖峭壁上一只孤零零的山鹰,眼巴巴瞅着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不能展翅飞翔。在情感的天地里,他有太多的失落和惆怅。
可当他回到村里的时候,所遇到的人,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无情。他在内心深处,对故乡又唤起了一种本能的爱。当他无路可走的时候,故乡就是他的归宿,这就是一个人实实在在的出身。
故乡是朴素的,朴素得让心花怒放的年轻人总想远离她,去追求色彩斑斓的世界;故乡又是可爱的,可爱得能包容儿女们的一切过错。总是你抛弃她,她在任何时候都永远不会抛弃你。
当高玉德老汉得知自己的儿子被清退回来的消息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命该如此。他不是不相信自己娃娃的能力,而是更相信老天爷对命运的安排。一个人的命,生在两上,它绝对到不了斤里。受苦他不怕,他多半辈子不就这么过来了吗?他怕的是加林年轻气盛,压不住火胡闹腾,万一出个甚事,这穷光景可咋过呀!
昨天,加林的父亲母亲翘首期盼,整整等了一天,不见加林的影子,两位老人心急火燎,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躁的一夜没合眼。
加林平安地回来了,父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刚到硷畔,玉德老汉慌忙撵出去迎接,心疼地轻轻拍打儿子身上的灰尘。看到老父亲爱抚儿子的举动,加林眼眶湿润了。
回到家里,高加林很平静。
父亲、母亲不时瞥一眼永远归来的儿子,喜悦代替了愁肠。老两口就怕在这种人生命运的转折关头,由于不冷静而导致意外事情的发生。
高玉德叭哒、叭哒抽着旱烟锅,估摸着是否该给儿子说几句什么。看到儿子如此沉静,老汉一时倒没了主意。毕竟娃娃在县城待了一段时间,生活习惯和见识跟家里人就是不一样,连说话也带上了城里腔。他惟恐哪句话说不到相上,勾起儿子的伤心事,连不说都不如。他心里拿定主意,儿子说什么,他对答什么,他不提别的话题,这一点老经验还是有的。
玉德老汉感觉到儿子是长大了,远不像几年前当民办教师被换下来那阵子莽撞。他让老伴“赶快给娃娃做饭去。”
加林妈忙前忙后,给儿子拌了一小罗锅拌汤,刷进了父母舍不得吃攒下的鸡蛋。
老两口端详着儿子狼吞虎咽喝着鸡蛋拌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一时忘记了儿子被打发回来所带来的不愉快。
加林妈没感觉到儿子有什么苦恼,抱怨死老汉大惊小怪,常把事情说得很玄乎。“我看娃就没事,回来了常能和爸妈在一起,一家人团团圆圆,有甚不好。”加林妈高兴地唠叨着。
饱饱地喝了几碗拌汤,加林才开始感觉到身体的疲劳,浑衣躺在炕上就睡着了。
父母见儿子已经睡觉,待在家里也没营生,就下地去了。
高加林被县上清退回来,巧珍心头如晴天霹雳。如果说这次打击的重灾区是高加林,那么刘巧珍的心田就像掠过一场可怕的飓风,热带气旋过后,是一片无法收拾的残局。
巧珍哭了,哭得谁也劝不下。她哭自己的心上人为何被人家抛弃;她哭自己为何要赌气;她哭她和加林的爱情中,为何半路上偏偏就杀出个“程咬金”;她哭马栓为何三番五次来提亲;她哭老天爷为何不告诉人们事情的结果……
让她哭上三天三夜,都洗不清心中的怨恨。
心爱的人回来了,可让她怎么面对他呢?见了面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能说他不爱她,还是她不爱他;能说她看破红尘,赌进了青春年华;能说她已经出嫁,组成了另一个家;能说她出嫁以后为何他却回了家……天哪,这倒究是咋了?
走到这一步,巧珍无法想通,也实在想不通。她是善良的,善良得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她是多情的,多情得总爱替别人着想;她是坚强的,坚强得遇上任何打击,都能挺得住……
加林回村的前一天,可怜的巧珍擦干了眼泪,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回到了娘家,她坚强地站起来为加林哥解围。痛哭流涕、跪天祷地把准备在大马河湾路口奚落加林的大姐挡回家,又央求高名楼到公社做做工作,让加林再去教书……
她想见加林哥,又怕见加林哥,可又不得不见加林哥。她知道加林哥此时的心情一定很坏。作为曾经爱过他的人,理应前去安慰他。
太阳慢慢地躲进了西山,天空布满晚霞。巧珍胡乱地搜了几件衣服,塞到洗衣盆里,心事重重地向小河走去。
巧珍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撩一把清清的河水,手搓着衣服,心想着加林哥。她想此时他应该回到了家中。眼睛透过泪珠,注视着加林哥家的动静。多么希望加林哥能到硷畔上来,哪怕她远远地望上他一眼。
她心慌缭乱等了好长时间,仍照不见曾经爱过的人出现。
一个人在这黑糊糊的河里洗衣服,咋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呢?她想到了加林游泳时,她在玉米地里唱的那首歌。在他俩热恋的时候,加林曾多次让她唱给他听。要是唱这首歌,加林哥一定能听得到,只因天渐渐黑下来,心情又十分悲伤,她的声音怎么也提不高,哗啦啦的流水声伴着她悲戚的歌声,回荡在河槽里。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
她哽咽着、唱着,是哭是唱,谁也分不清楚。止不住的泪水刷刷流着,眼泪滴进了清清的河水里,潺潺的流水带走了她伤心的泪水,却带不走她思念加林哥的一片深情。
夜幕降临了,河里黑黢黢的,“咕——呱”的蛙声此起彼伏。辛苦一天的庄稼人陆陆续续从山里回来。一群牛驴窜到小河边来饮水。庄户人家的灯渐渐地亮了。巧珍端着洗好的衣服,一步一回头上了她家坡洼。
巧珍忙碌了一整天,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干,心一直歇不下来。
这一夜,她想着往事,辗转反侧,泪水浸湿了枕头,像喝了浓茶一般,久久不能入睡。
巧珍一大早起来帮着母亲准备早饭。父亲出山以后,她找了一个粗瓷大老碗,拾了一些鸡蛋。这一老碗鸡蛋她准备送给加林哥,让他补补身子,好有精神渡过这次天大的难关。
她端着这碗鸡蛋,心沉甸甸的,在很短的山村小路上,步履缓缓地走了很长时间,终于来到了加林哥家的硷畔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伯和大妈都到山里去了。混石片插成的歪歪扭扭的两孔石窑,不见了往日的朝气。她爸常说这里是破墙烂院,可这破墙烂院咋就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难道自己的命就这么苦吗?她眼泪汪汪地端着一老碗鸡蛋,静静地伫立在硷畔上。她想起了自己当初爱加林哥是多么的勇敢,此时,每向前迈一步,竟如此的艰难。
她终于走进了院子,又站在了门前。
过了好长时间,她迟疑地举起手,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窑洞。
加林迷迷糊糊地斜起身子,发现巧珍站在当脚地上。他很吃惊,一闪身坐起,举止慌乱,表情尴尬。
巧珍站在当脚地,什么也不说,扑簌簌的眼泪珠不断地滴在了老碗中的鸡蛋上。
俩人就这么愣了很长时间,仿佛窑洞中的空气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凝结在了一起。随后便出现了女人的啜泣声……
谁也不知道他俩凝滞的情感持续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巧珍掉了多少眼泪。
巧珍送来了十几个鸡蛋,他想起了她到县上看望他时说的十几个猪娃。那时他觉得她十分庸俗,甚至有些让他反感,眼下却觉得她万分纯朴可爱,仿佛俩人是前世的知己。她总是在他最失意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关心他,用最简单最真诚的方式给予他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在他背弃她之后,她仍一如继往地关心他。他悔恨极了,真想放声大哭一场,来宣泄自己人生命运的悲哀,洗刷自己不能饶恕的罪过。
如今任凭他怎样努力,她已不可能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怎样送走了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这里的……
送走巧珍后,加林想了许多。他认为目前如何妥善处理他和巧珍的关系是最重要的。他心里深深地爱着她,从今天起,这种爱应该在他心里彻底忘却。对,他应该对巧珍负责,从今往后,要避免和她的一切情感往来。让她和马栓一心一意好好地过日子。否则,他将会再次受到良心的谴责。
天快黑时,加林说:“妈,给我烧点热水吧。”
加林妈抱了些刚劈好的硬柴,给小锅里倒了几马勺水,扳了一把黄蒿穰柴就着干柴,给儿子烧起了热水。
高加林仍按城里人的习惯,刷牙、洗脸、洗脚后,给爸妈招呼一声,便去睡觉了。此时的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他认为再想也是幻想,索性去睡觉吧。
这一夜加林睡得特别香,好长时间没有这样踏实地睡觉了。城里人的生活节奏快,加上他有熬夜写作的习惯,心里老是歇不下来,晚上休息自然就不踏实。这一晚,他绷得很紧的心弦完全松弛下来,远离了灯火耀眼、车水马龙的县城。他像躺在浩瀚的戈壁沙滩,又像躺在茫茫的大草原,其实他正躺在黄土高原的大山深处,家乡的土炕头上,有亲人的陪伴,能睡得不踏实吗?
天麻麻亮二老就起来了。一会是高玉德安顿老伴:“轻一点,不要吵醒娃娃。”一会她又对他说:“不要叫,让娃娃多睡一会儿。”
高玉德扛着锄头上山去锄地。过了一会,老伴提起筐子也到自留地里瞎摸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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