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好父母的重新定义:成为园丁。
为什么要做父母?照顾孩子不容易,累得要命,大多数人却乐此不疲。是什么让这一切都变得值得?
有一个常见答案,那就是:为人父母,你才可以做那件被称为“教养”的事。“为人父母”描述的是一种工作,目标是把你的孩子培养成更好、更快乐或更成功的成年人。
人们有时候会使用“教养”这个词来描述父母的实际行为,但在更多的时候,尤其是现代,“教养”是指父母应该做的事情。但我要提出,这样一种养育观念,无论是从科学、哲学、政治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角度来看,在根本上都是错误的。这是对父母和孩子应该如何真正思考和行动的误读。这种观念其实只能使孩子和父母的生活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对许多人力密集型企业来说,让员工努力获得某种特定的结果,是一种很好的工作模式,这也是木匠、作家或者企业家的正确工作模式。你可以根据你制作的椅子、创作的书的质量或者企业的盈利状况,来判别你是不是一个优秀的木匠、作家或CEO。教养方法也遵循相同的模式:父母的工作与木匠异曲同工,只不过生产的不是椅子这种特定类型的产品,而是一种特定的人。
在工作中,专业知识能将人导向成功。教养模式隐含的前提是,有一套技巧、一些特定的专业知识,父母只要学会了,就能帮助自己实现塑造孩子人生的目标。这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行业,其从业者夸下海口说,他们正好能提供这套专业知识。单是亚马逊网站上的教养类图书就有大约6万本,其中大部分在标题中都有类似“怎么”“如何”“方法”等字眼。
为什么做父母是值得的?这不仅仅是个人或生物学层面的问题,也是社会和政治层面的问题。在人类历史上,照顾孩子从来都不仅仅是亲生父母的事情。从一开始,它就是任何人类社区的核心项目。今天依然如此,教育就是一种广义上的儿童照顾机制。
为人父母本质是爱
如果教养模式是错误的,那么什么是正确的?“parent”(父母)不是一个动词,也不是一种工作形式,它不是也不应该指向一个目标,即将孩子塑造成某种特定类型的成年人。相反,成为父母、照顾孩子,是要形成一种深刻而独特的人类关系,需要投入到一种特定的爱当中。工作是人类生活的核心,我们离不开它。“工作和爱使生命值得度过”,据说这是弗洛伊德和猫王都说过的名言。
照顾孩子的那种爱,不仅来自亲生父母,也来自被学者称为抚养者的所有人。这种爱的形式超越了亲生父母,是我们所有人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们都能认识到工作和其他类型的爱和关系之间的差异。成为一名妻子,并不意味着就要“做”妻子;成为朋友,也不意味着就要“做”朋友,即使是在社交网络上。我们是自己父母的孩子,但也不用在他们面前“做”孩子。然而,这些关系对我们是谁来说至关重要。任何对生活感到满足的人,都沉浸在这些社会关系中。这不仅是关于人类的哲学真理,更深深植根于我们的生物本性中。
谈论爱,特别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听起来可能既模糊、感性,又简单明了。但与所有人际关系一样,对孩子的爱既是我们生活的底色,也是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的背景,它不仅无处不在、不可避免,而且非常复杂,充满了变化甚至矛盾。
我们可以追求爱,而不用把它看作一种工作。可以这样说:我们努力成为一名好妻子、好丈夫,或者说我们把成为一个好朋友或更好的孩子看得很重要,但我不会拿丈夫的品格在我们结婚多年后是否有所提升,来评价我的婚姻是否成功,也不会拿朋友是否比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时更幸福或者更成功,来评价我们之间友情的品质。其实我们都知道,友谊在最黑暗的时候才最闪亮。然而,为人父母的隐含意义却是:你作为父母的质量如何,可以甚至应该由你“创造”出来的孩子来评判。
如果说为人父母,特别是做幼儿的父母,是一件相当可怕的工作,那么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也是一份相当伟大的爱。我们所感受到的对年幼孩子的爱,以及他们对我们的爱,都是无条件和亲密的,在道德上深刻,在情感上热烈。作为父母,最重要的奖励不是孩子的成绩和奖杯,甚至也不是他们的毕业典礼和婚礼,而是与孩子一起生活所感受到的身心愉悦,以及孩子与你在一起时的点滴快乐时光。
爱没有目标、基准或蓝图,但爱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不是为了改变我们所爱的人,而是为了给他们提供条件,让他们蓬勃发展。爱的意义不是塑造我们所爱之人的命运,而是帮助他们塑造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向他们展示道路,而是为了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道路,哪怕他们所走的道路不是我们想选择的,也不是我们能为他们选择的。
确切地说,爱孩子的意义,就是为无助的幼儿提供一个丰富、稳定、安全的环境,这个环境充满变化、创新和新奇的元素,可供他们无限发展。无论是从生物学和进化的角度来看,还是从个人和政治的角度来看,都是如此。爱孩子并不是给他们一个目的地,而是为他们的旅程提供给养。
养育中的两大悖论
爱的悖论
这里的第一种紧张关系是依赖和独立。在孩子人生的早期,我们对他们生活细节的控制要远远超过他们自己。几乎所有发生在婴儿身上的事情,都是通过家长或照顾者进行的。但如果我是一个好家长,我就不会试图控制孩子成年后的生活。这种紧张的关系在孩子青春期到来时变得尤其明显。我们的孩子不仅跟我们相对独立自主,他们这一代也较上一代相对独立自主。婴儿期意味着亲密,那时我们的身体和心理都紧紧地拥抱着宝宝;而我们的成年子女就是也应该是“外星人”了,他们是未来的居民。
第二种紧张关系来自我们对孩子的爱的特殊性。我们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关心自己的孩子。我们认为,自己孩子的幸福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甚至比我们自己的幸福都重要。我们可以甚至应该毫不留情地推进这件事。想一想,一位可怜的母亲,住在贫民区,节衣缩食将孩子送进一所好的私立学校,让他远远超出周围大多数孩子所能达到的水平。这是英雄主义,而不是自私或者愚蠢。
学习的悖论
第二个悖论与孩子向成人学习的方式有关。在一个学校教育决定成功的世界里,很多教养方式都侧重于让孩子学得更多、更好、更快。教养模式也是大部分教育的默认模式,即成人把孩子应该知道的东西教给他们,并由此塑造他们的想法和行为。这个想法看起来好像理所当然,但并不符合科学道理和规律。
这里的第一种紧张关系是玩耍和工作。事实上,孩子是通过玩耍来学习的。玩耍是一种自发行为,并不是为了完成任何事情而设计的。玩耍在童年时期无所不在,表明它一定有着某种特殊功能。
尽管几乎每个人都认为孩子应该有玩耍的时间,但当我们开始规划孩子的生活时,玩耍时间是最先被舍弃的。休息被阅读训练取代,打壁球和跳房子也让位给了足球训练。教养模式意味着孩子有一张列满了应该参加的一长串活动的清单。从学外语、奥数,再到高考,孩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剩下来玩了。我们对此感到不满,但又不知该怎么做。
第二种紧张关系是传承和创新。在发育神经科学的研究中,我们开始了解年轻大脑与年老大脑的差异,也开始了解在神经层面上人类早期基于玩耍的学习,是如何转变为后来以目标为导向的集中计划性学习的。所有这些科学研究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童年天然就是一个极具可变性、可能性且充满了探索、创新、学习和想象的时期。尤其是人类的童年那么漫长,就更加如此。但是,我们卓越的学习和想象能力也是有代价的。在探索和运用、学习和规划、想象和行动之间,处处存在着权衡。
进化对这种权衡的解决方案是,为每一个人类小宝宝提供照顾者,即那些确保孩子能够茁壮成长、学习和想象的人。这些照顾者不仅传递了前几代人积累的知识,还能为每个孩子提供创造新知识的机会。这些照顾者当然包括父母,但也可以包括祖父母、叔伯、朋友等其他人。人类照顾者必须妥善保护每个孩子,并在孩子成年时对他们放手;人类照顾者必须允许孩子玩耍,同时还要促进孩子工作;人类照顾者必须传承传统,同时还要鼓励孩子创新。养育的矛盾就是在这种基本生物学事实的背景下产生的。
对好父母重新定义:成为园丁
要理解我们与孩子的特殊关系,也许最好借用一个古老的比喻——照顾孩子就像照顾花园,做父母就像做园丁。在教养模式中,父母就像一个木匠。你要注意你正在使用的材料的种类,这可能会对你要做的事情有所影响,但基本上你的工作是将这些材料塑造成最终产品,以符合你的最初计划。你可以通过查看完成的产品,来评估你所做的工作有多好。这是门吗?这把椅子牢固吗?混乱和变异是木匠的敌人,精确和控制力是木匠的盟友。你要精心测量,果断下手。
而当我们照顾花园时,我们为植物创造了一个受保护的培育空间。这需要大汗淋漓地努力付出,疲于耕地,辛苦施肥。正如任何园丁都知道的,特定计划总是会失败,该长成淡粉色的花长成了霓虹橙色,玫瑰没有顽强地爬上离地面不到半米高的栏杆,黑斑、锈迹和蚜虫永远也除不掉。
然而我们做园艺最大的胜利和欢乐,正是来自花园逃离我们的控制之后发生的事:白色的鹤虱草意外地出现在黑色紫杉树前方的正确位置;被遗忘的水仙跑到了花园的另一边,在蓝色的勿忘草丛中怒放;那些本来应该牢牢固定在树荫下的葡萄藤,在树丛中长成了红色的风暴……
事实上,从更深的层次上说,这种“事故”正是优秀园艺工作的标志。不可否认,某些园艺工作的目标是一种特定的结果,如种植温室兰花或培育盆景。这种园艺工作需要专业的知识和技能,就像精细的木工活儿那样令人钦佩。被美国人称为“直升机父母”的那种焦虑的中产阶级养育方式,在英国这个园丁之国,就叫“温室培养”。
但我们要考虑的是创造一片草地、树篱或村舍花园。混乱是草地的荣耀,不同种类的花草可能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荣枯交替,没有哪一株植物能保证会成为最高、最美或最长盛不衰的那一株。优秀的园丁致力于创造肥沃的土壤,以涵养整个生态系统。其中不同的植物具有不同的优势和美丽,同时也具有不同的弱点和生长困难。和一把好椅子不一样的是,一座好的花园会不断变化,因为它在适应不断变化的天气和季节环境。从长远来看,在这种多变、灵活、复杂、动态的系统中成长的植物,将比最精心照料的温室花朵更加强健、适应性更强。
好父母不一定会把孩子变成聪明、快乐或成功的成年人,但可以打造出强健、具有高适应性和韧性的新一代人,以更好地应对未来将要面临的不可避免、不可预测的变化。
园艺是危险的,甚至经常令人心碎。每个园丁都体验过最有希望长好的幼苗意外枯萎的痛苦。唯一不存在这种风险、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的花园,是由塑料花和尼龙草皮制成的。
伊甸园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童年的好寓言。我们起初是作为一个孩子生活在一个充满爱与关怀的花园里。这个花园如此丰富、稳定,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蕴含在其中的那些工作和想法。当我们长成青少年时,就进入了一个知识和责任的世界,这个世界同时充满了劳动和痛苦,甚至包括将下一代孩子带入世界的劳动和痛苦。这两个阶段无论缺了哪一个,我们的人生都不完整,无论是伊甸园还是秋天,无论是天真还是经验。
虽然孩子经常认为父母是全能的、无所不知的,但作为父母,我们都不无痛苦地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类似“神”的权力和权威。尽管如此,无论是亲生父母还是关心孩子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类故事中最令人动容的那一部分的见证人和主角,这使得成为父母本身就充满意义。
因此,我们作为父母的工作,并不是要创造一种特定的孩子。相反,我们是要提供一个充满爱且安全、稳定的保护空间,让充满无限可能的孩子都可以蓬勃发展。我们的工作不是塑造孩子的思想,而是让孩子去探索世界的所有可能性;我们的工作不是告诉孩子该如何去玩,而是给他们玩具,然后在孩子玩完后再把玩具捡起来。我们不能逼孩子学习,但可以让他们自己学习。
(摘自《园丁与木匠》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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