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明镜,无物不照
——刘再复先生《人生十伦》阅读笔记
何静恒
八、学问与生命的连接
“选择以西方价值观的个体存在为本位,又继承中国传统价值观的关系架构(拒绝承认个体为绝对的、先验的、与他者绝缘的‘原子个人’),从而形成我们自己的融合中西的价值理念,这就是‘人生十伦’”。(《人生十伦》)
这里所说的“融合中西”,首先是“学问与生命的连接”
。《人生十伦》是一部讲述伦理学的书,同时,又不只是一部书:书中有价值观有伦理学,有主体性有主体间性,有佛法有教育法,有人生本义有文学本义。作者在自己身上打通了中西文化血脉,打通了文史哲,这才有了融合中西价值理念的《人生十伦》。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刘再复称之为“泪人”。他说:“这位泪人的生命不像常人、众人那样以年龄(多少岁了)计量,即不是以年少、年轻、年老计量,而是以眼泪多少计量。”(刘再复《泪人解读》)刘再复自己的写作状态是:“对着稿纸,我于朦胧中觉得自己书写的并非文字,一格一格只是生命。”(刘再复《童心百说》)林黛玉用眼泪的多寡计量生命,刘再复用一格一格的文字计量生命。“文章满纸书生累(泪)”,学问与生命的连接同样“字字看来都是血”,“转识成智”并不容易。
九、个体价值的内在源泉
“人格塑造属于本课程的重心。但人格又有“集体人格”与“个体人格”之分。鲁迅先生所讲的“国民性”属于集体人格;《歌德谈话录》里所讲的诗人人格,属于个体人格。我们讲授的重心是“个体人格”。个体人格包括私德心,也包括公德心,而公德心实际上也涵盖集体人格的内涵。我所以不把集体人格的塑造作为重心,是为了避免把人格抽象化。更坦率地说,我们不再认为鲁迅“改造国民性”的命题带有现实的可能,所以不再重复这一宏大目标。我认为,个人的“修身”、“修养”、“修炼”更为具体也更为实际,个体生命质量提高了,个人的人格水平提高了,整个民族生命质量和灵魂质量也才能提高。鲁迅的思路是从整体到个体,目标是集体人格的改善;我的思路是从个体到整体,目标是个体人格的改善。不管是着眼于集体,还是着眼于个体,都是为了提高人的生命质量和生命意义。”(《人生十伦》)
“避免把人格抽象化”,就是“不再走向概念”(刘再复《从工具理性到价值理性》)。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眼。鲁迅的思路是“从整体到个体,目标是集体人格的改善”;刘再复的思路是“从个体到整体,目标是个体人格的改善”;这一转变,有“个体是目的”(康德)的意思在,实际上是从“救世”到“自救”的转变。人类如何从自己制造的“物世界、器世界”中逃离解脱、不为物役?如何在“强大的物质主义潮流”中不忘“社会的深度与人生的根本”(《人生十伦》)?唯有“放下”,唯有“自救”。
刘再复先生所说的“优秀人格的塑造”,讲的是“个人的‘修身’、‘修养’、‘修炼’”,
“个体人格包括私德心,也包括公德心,而公德心实际上也涵盖集体人格的内涵”,这与大乘佛法“自利利他”的精神走向一致。“个人的人格水平提高了,整个民族生命质量和灵魂质量也才能提高”(《人生十伦》)。
六祖慧能在九江驿渡口对五祖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慧能说的“自度”,用现代语言来解释,就是点明了“个体价值的内在源泉”。“优秀人格的塑造,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根本途径”
(《人生十伦》),因而自明、自立、自度是“一辈子的觉悟过程”(刘再复、刘剑梅《教育论语》)。刘再复先生在《人生十伦》中讲述“人生的根本”,讲述“生命个体的基本价值如何实现”,其实他也是在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十、由伦理而心性
“教育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告诉孩子接受伦理秩序、伦理规范,然后把这些外在的规范转化为内在心理形式——绝对的道德律令,康德称之为内心的绝对命令。”(《人生十伦》)
我注意到文中提到的“由外而内”的转化路径。刘再复先生在一篇与女儿(刘剑梅教授)的教育对谈中清楚地说明了这个转化路径:
“道德原则要转化为内心的需求,需要情感中介。只有当你把“地上的道德律”看得像“天上星辰”那么美那么崇高而产生无限敬畏之情时,这“道德”才是你灵魂的一部分,你才会把道德律令化为内心的绝对命令。康德的庞大哲学体系,道破认识如何可能,自由如何可能,道德如何可能,并说出“天上星辰,地上道德律”的石破天惊之语,这一语,既包含着“德”的内容,也包含着“美”内容。”(刘再复、刘剑梅《教育论语》)
我认为,“这‘道德’才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把道德律令化为内心的绝对命令”,已经不仅仅是“由伦理而道德”,而是由“伦理”而“心性”。这一由外而内的转化,一是与六祖慧能的“无相戒”相通,把向外的追求(伦理道德的守持),落到自心自性上(灵魂的一部分),转为向内的自性觉悟;二是与王阳明的“正心”、“致良知”相通,是“立心”,也是“明心见性”;三是点明“心灵即宇宙”,
“内心的绝对命令”(良知) 即“天上星辰”。
“内心的绝对命令”强调无条件利他,要求从内心到行为的道德自律,这已经是“由内而外”的转化,与禅法相通。
“心也,性也,天也,一也”(《传习录》),刘再复对“天上星辰,地上的道德律”的诠释,说的不也是这个道理?
“王阳明以‘致良知’为天地立心”,刘再复以“回归本心本性”为孩子们立心。“不能为孩子们立心,怎能为天地立心?”
(《教育的双重殖民化倾向》)
十一、外儒内禅
刘再复先生把自己做人的原则定为“外儒内禅”。他说:“我对孔孟一脉也敬重,并觉得儒家学说有益于我们‘做人’,但未必适合‘治国’。用于‘做人’也要小心,因为它对人要求太多太严,不易做到,于是就装,这也会导致‘虚假’‘虚伪’,所以我做人的原则还是自订为‘外儒内禅’。把‘圣贤’、‘大丈夫’、‘正人君子’等大概念也
‘空’掉。”(刘再复《儒学能指导做人,但未必适合治国》)
刘再复先生的
“外儒内禅”,于“外”,空掉了儒家的“圣贤”、“大丈夫”、“正人君子”等大概念;于“内”,守持“一种对世俗世界抽离的、超越的、审美的、冷静观照的态度。”(刘再复《答<经济观察报>记者问》)因此,刘再复先生所说的“外儒内禅”,实际上是“于相离相”的“世间觉悟”。
禅宗把儒家性善论提高到一个很高境界,要求人从内心到行为的道德自律。《人生十伦》讲述“个体价值与社会、国家、世界、传统等价值源的十种关系”,这是作者对“外儒内禅”这一立身态度的彻底表述。立足于真心本性,“用至真至善的心灵对待他者,对待世界、国家、社会、家庭、同事、朋友、强者、弱者、亲人、不亲人、一切人。也以理性的态度对待自我、死亡、传统、自然等。”(刘再复《人生就是在各种困境中自我实现》)这就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这就是“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
;(《六祖坛经》)这就是“外儒内禅”。
在《红楼梦》评说中,刘再复先生也不乏“外儒内禅”的表述。例如在《贾宝玉论》中,他说:
贾宝玉和任何人都可以相处,戏子、妓女(云儿等)、游侠(柳湘莲)、流氓(薛蟠等)也可以成为朋友,因为他五毒不伤(即所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而能五毒不伤,又因为他与他者的关系是一种自然的“空境”或“逸境”,既不逆反,也不执着,自然相处而已。(《贾宝玉论》下)
刘再复先生说的 “空境”、“逸境”、“莲境”、 “五毒不伤”、
“处污泥而不染”等,是“庄禅”,也是“外儒内禅”。只不过这里的“儒”,是“空”掉了“圣贤”等大概念的“儒”,“无相无姿”,更少约束(遮蔽),更接近至真至善的天性。
思索儒与禅的关系,我想到:外儒内禅,儒为外,禅为内。人出生便落入关系之中,儒是禅的栖身之所(分辨一下中国禅与日本禅的不同就明白了);人又天生渴望(或是后天觉悟)游离于关系之外,心是物的主宰。由此,又想到王阳明所说外与内,心与物的关系:
我的灵明,便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凶吉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传习录》)
刘再复的“外儒内禅”所阐释的外与内、儒与禅的关系,何尝不是如此。他说:“心外无物,心外也无天。天地只在自由的心灵中。这就是王阳明和曹雪芹的心学。” 毋庸置疑,这也是刘再复的心学。
关于“儒”与“禅”,针对不同的情境,刘再复先生的讲述又有不同。我觉得除了“外儒内禅”,还可归纳出“先儒后禅”、“亦儒亦禅”。
十二、先儒后禅
刘再复先生解说“阅历而悟”时提到“阅历而悟”与“凭虚而悟”不同,他说:“你需要有阅历,也需要有修炼。”(刘再复《中国贵族精神的命运》)阅历、修炼是感悟的前提。《人生十伦》也提到了这样的问题:
“人的自然化必须在“自然的人化”之后进行,或者说,“自然人化”是“人的自然化”的前提。例如,我们总不能对着孩子、对着少年儿童讲“复归婴儿”。所以我认为,老、庄哲学属于老年哲学,至少是成年人哲学。人处于儿童时代和青少年时代,首先必须接受“自然的人化”这一“克己复礼”的过程,即克服本能、克服动物性、自然性的过程。西方哲学老讲自由意志。所谓自由意志,就是这种“克服本能”、“克服自然”的能力。个体存在在生命初级阶段要实现自我价值,就必须具备这种克服能力。儒家学说就告诉我们如何实现这个过程。孔子是伟大的教育家,他明白必须通过教育使个体生命理性化、规范化,要懂得遵守社会所规定的基本行为规范,要把这些规范化为自身的自觉要求(即道德要求)。但是,如果个体生命只知服从规范不知自我创造、不知个性飞扬,那也没出息。”(《人生十伦》)
在这段话中,刘再复先生明确地说人在儿童时代和青少年时代要“实现自我价值”,首先必须接受“自然人化”这一“克己复礼”的过程,“人的自然化必须在‘自然的人化”之后进行。我想到,这一先后之分,除了回归教育的原始目的,把儒家学说的“学做人,学为人”视为“教育的根本”之外,如果更进一层去理解,那就是:“仁者爱人”、“释礼归仁”(李泽厚《由巫到礼释礼归仁》)的儒,与老庄的顺应自然(例如,父慈子孝或母慈子孝,是人伦,也是“生命自然”),释的大慈悲心,本来就有相通之处。“孔子代表的儒家伦理准则仍然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做人的原则”(《人生十伦》),不过,由于儒家伦理传统限制了“自我创造”、“个性飞扬”的空间,所以,在“学”之后,必须要有“穿透”、“放下”的过程。这与刘再复先生在《共悟红楼》中论述的“学与悟”是一个道理:“学不一定就能悟。学常常会愈学愈迷,如鱼被困在筌中,迷在笼中。知识可能有益于悟,也可能产生障碍。有概念障、知识障,就堵塞了通道,让你落入迷津。所以学之后还得穿越“学”,从“筌”中跳出。”
儒家的“学做人”是否可作为参禅悟道的根基?我认为刘再复先生所说“没有社会关怀,哪能成佛成道?”(《人生十伦》)就是回答。
因此,学之后穿越“学”,“从‘筌’中跳出”,这一过程,是庄更是禅,“先儒后禅”。
十三、亦儒亦禅
“亦儒亦禅”与“外儒内禅”很难截然分开。
说“亦儒亦禅”,我想到了“诚”字。“诚”,既是儒,也是禅。以诚待人,“强调人际关系”,是儒;“心灵至上”,追寻“至真至善”(六祖慧能所说的“直心”),是禅。
讲述“个人与他者”的关系,刘再复先生说的是“诚”,他说:
“西方文化重在“信”,并由“信”派生出上帝、基督、天使、忏悔等价值单位;中国文化强调诚”,并由“诚”派生出仁义礼智等价值单位。每一个单位都是价值源。“信”更重理性,“诚”更重情感。”(《人生十伦》)
《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性格,就是把“诚”推向极致的性格。“至诚”,是他的真心本性。刘再复先生说贾宝玉“是个真人,以真情对待一切人”,“他的个体价值不是在压倒他人中实现,而是在信赖他人中实现”。(《人生十伦》)这种对他人的绝对信赖,就是“至诚”。
由“至诚”派生出贾宝玉“个人与他者”的几个关系原则:“无敌”、“无争”、“无待”。
说“无敌”,刘再复先生说“情不情”、“善不善”、“真不真”、“佛不佛”:
“贾宝玉能对不情人不情物也报以感情,这便是佛性。佛的心中没有坏人,所以他不把加害自己的赵姨娘、贾环视为坏人。他从不说赵姨娘一句坏话。超姨娘不善,他却以善对待不善,因此,贾宝玉除了情不情之外,还善不善。贾宝玉不仅宽恕一切人,而且还相信一切人,别人说的假话、玩笑话,他全当真,刘姥姥瞎编一个雪地姑娘死而成精的故事哄他,他信以为真。”
(《人生十伦》)
这其实就是慧能所说的“一行三昧”,“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六祖坛经》)
“直心”是“至诚心”、“菩提心”,贾宝玉对待父亲的态度就是明证:
“宝玉只知道我如何对待他者,而不计较他者如何对待我。更简约地说,重要的不是他者对我如何,而是我如何对待他者,在这种心灵原则的领引下,他展示的是大情大义、大慈大悲。父亲把他打得伤筋动骨,他却不说一句怨言。因为父亲打他,这是父亲的问题;而孝顺父亲,则是我的本份,我的品格。”(《人生十伦》)
关于贾宝玉的心灵原则,刘再复先生又引申道:
贾宝玉启迪我们:祖国如何对待我们,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对待祖国。贾宝玉不会作‘我爱祖国而祖国不爱我’的悲叹,因为对于他,祖国爱不爱我,那是祖国的事;而我必须爱祖国,这才是我的品质,我的责任。(《人生十伦》)
这一“贾宝玉启迪”,说的是无条件的爱(菩提心),内心的绝对道德律令。
由“菩提心”,又派生出“利他心”:
在困局中,我认为对待他者有一个我们应当确认的文明原则,这就是“利他”原则。更具体地说,是我与他者发生关系的时候,正确的选择,不应选择“利己”原则,而应当选择“利他”原则。不管是老师对待学生,还是学生对待老师,也不管父对子或子对父,兄对弟,弟对兄,都应着眼于“利他”而不是“利己”。这也许可作为普世性的“个人与他者”的基本关系准则。(《人生十伦》)
无论是“利他”原则,还是“无敌”、“无争”、“无待”原则,都源自真诚到极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