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一只蜈蚣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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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行云流水 |
白衣书生
那只蜈蚣死去的时候,很安详,但也僵硬了。
那是我绝无仅有的一次,打着雪亮的手电筒,去上卫生间。卫生间及其外的厨间都开了灯,但我仍然摁亮着手电,死死地照着尺尺移进的地上,只怕它突然给窜出来,爬上了我的腿,然后去狠狠地蜇上一口,那我就完蛋了。由于怀了这样的怕心,我在房间里呆着的时候,大白天也是,总要记得去穿上袜子的。趿在拖鞋里,舒服了,但也安全着。免得它不知什么时候就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我的脚,然后一不经心地就踩着挤压着了,惹得它生气,愤怒,再狠蜇一口地反击。
就连睡在床上,我都在想这个事情。令我紧张,惊悸,但又不得不关灯,不得不去睡。夜,好长好长,好沉重,压得我出不过气来。可是我还得睡,无论一觉睡醒的第二天要不要上班,要不要出门去办事。睡到床上,我总是莫名地想,那条蜈蚣会不会在我睡着了的时候,从房间紧闭的门下的缝隙里钻进来,顺着垂地的床罩的边沿,一路爬将上来,然后钻进我的鼻孔,令我毙命。我在黑夜的深处,新买来的手电立在床头边的小几上,随时可取,随时可用。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每一次的醒都平安无事,令我心安。
我是两天前发现这条蜈蚣的,在卫生间门内的地板上。那是一个下午,它从门边的洗衣机底下钻出来,并不着急地盘来扭去地爬行。我给吓住了,急忙推上门,就像关住一个魔鬼,连忙转身去寻找,翻抽屉,找灭害灵的喷罐。虽然我并不知道,即便找到,是不是也过了期,毕竟一年没用了。但是管它的呢,无论杀不杀得了这条毒虫,是不是叫做灭害灵,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边得有操得上手的家伙用。就像我在杂物间的冰箱脚边,蓦然发现了一把横摆在地上的钉锤,以及客厅的餐桌下放了很久的灭鼠板,便觉得有了底气,至少我不算赤手空拳了不是?
我还记得,上一只蜈蚣,是被我在半夜里发现,并当场灭掉了的。那时我正在床上睡得恍恍惚惚,半梦半醒,忽然被一声低吟似的风琴声惊醒,起身摁开灯,那虫就从门底下进来了。急急地打了两个转,就又出去。我打开门,追了出去。直到卫生间门外的洗菜池下,操起铁撮箕和硬海绵的铝杆帚,硬是把它团团截住,拦腰切断。似乎是切而未断,但到底像是死了,然后扫进便池,哗哗哗地冲水,就像把所有的噩梦都给一下子冲走了似的。
我所寄托多年的寓所,靠在山脚,虽是二楼,但离山脚跟的堡坎不过五六米远,近在咫尺,加之空气潮湿,细藤爬墙,容易生长那样的小动物,或者小昆虫。只不过,我实在不知它们是怎样进来的,包括我的灭鼠计划,曾在两三天内买来灭鼠板一下子就灭掉了四只,都是小块头的灰鼠。一下子屋子里就清静了下来,也不会在夜晚关灯睡觉的时候,听见隔壁哪里有沙沙作响的啃嚼声了。或许那鼠是给灭绝掉了,也或许不是。说不定就在杂物间的某处旮旯里,就有它的鼠窝。只不过还没有被我发现,它们也懂得了屏声静气才能保命的硬道理,也或许终是对我摆放在客厅桌子下面的灭鼠板有了用同伴的性命换来的恐惧与惊觉,便一下子聪明了起来,智慧了起来,从而不再去引起像我这样的人类的注意。所以我一直怀疑,这屋子里不是没有鼠,而是它们鬼着呢,时常都能教我想到某处的角落里,纸箱下,柜子后面,都藏着一双双奸滑而又不怀好意的眼睛。只不过我拿它们没法罢了,那么这日子也就互不相干地麻漠与苟且下去。无论怎么样,生活还得继续。
曾有一次,还是一个下午,我拉动窗帘的时候,居然发现顶上翻露出一只壁虎脊背,并且它迅速地移到窗帘背后,我小心翼翼地摇了两摇也没有掉下来。后现再也没有见到,想必它是觅着了空调的管洞,原路出去了吧。要不然,不会这么安静,这可是在卧室里。我又想到了自已的鼻孔,睡着之后无法戒备的鼻孔,总是那么无知地张着,朝着黑夜里的半空。
有时候,我也在想,会不会哪天又发现一条蛇,一条小蛇呢?那又怎么办?我真怕会有一条蛇什么时候混进来,并且混进被子里,那可不是会要了我的命?所以在那么些天,我的睡前或是醒来,总是要去情不自禁地翻抖被子的,翻了抖了看了,并无其它,便也放下心来。便也混混耗耗地过,该吃时吃,该睡时睡。
我不知道那条再次死掉的蜈蚣有没有同伙,真不知道。我发现它时,返身找了一圈,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筒喷罐,拿过去就对着卫生间的门下喷,结果是白色的泡沫,两堆。我这才想起,这不是灭害灵,也不是其它的杀虫剂,而是几年前用过的用来清洁空调外壳的一种除垢剂。那就没有办法了,我手头的,也就这么些吧,勉强地应付也不错,至少让自已觉得并不是那么无用吧!
终于想起,在下班路过巷子口上那家常去照顾生意的日杂店的时候,买了一瓶灭害灵。我说,要能灭蜈蚣的,店老板就很惊讶。于是无论是不是能够灭蜈蚣,我都掏钱买了一支。当然,我也并没有记住,它到底叫做什么名字。是不是时尚,是不是经典,都无关紧要的。
可是那只蜈蚣死掉了。我开着灯打着手电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瞅见它趴在卫生间门里的洗衣机脚边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我赶紧去客厅捡来那仅有的两块灭鼠板,围堵在它的前面,但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又麻着胆子去角里,取过一把才买不久的,用来夹取落进下水道的瓷碗碎片的,并不好用的长火钳。只一拎,原来那蜈蚣都已经死掉了,并且僵硬了。我一下子就松了好大一口气,就像这世界所有的噩梦,都被哗哗的水声,一下子给冲得无踪无影。
至今,它是怎样死去的,都是一个不解之谜。我希望它是自杀,譬如绝食,因为它是毒虫,那是它的天性,与无可推脱的宿命。
自此后,我不再渴望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