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不傻

2024/9/21。15.13

1

他曾在村子里以傻出名，以至于我虽然记得他的名字，但也不好提及，不过，我也只是要谈一件事。

高中时候，他有个女友，后来女友上了大学，他没考上，就去打工了，赚的钱，给家里一部分，大部分都给了女友，供她上学，大学，研究生，七年。

等女友毕业了，给他说，我们不适合，不是一个圈层了。

就，分手了。

于是，村里人都说他傻。至少钱总该要回来吧？不仅是钱，那钱可不是一般的钱，如同患难时的馒头。我至少那阵儿偶尔回村，都听村人如此讨论过好多次。似乎，他们也确实没太多觉得有趣的讨论的。

他家庭很困难，父母都是极其老实的人，那些话也都是当着他父母的面，甚至就是和他们说的。

他父母也只是笑笑。不是爱说话的人。

甚至年关回家，一群叔叔伯伯辈的还拿他开玩笑，说，睡过没？

他也憨憨笑，说，没有。

你真是个傻憨啊。

那话里未必都是嘲讽，更多或许是怜悯。

挣个钱容易啊孩儿，都给人家了。人家跟你吗？傻。

我倒是没当面见人这么和他说起过，没遇到他过，但听村人拿他当主题诸如此类的说过太多次了。

 

2

后来听闻他在南方是发财了，养殖，不是养牛羊那种，好像是个挺稀罕的东西，村人说及我也没记住。带着父母离开村子了。娶了个南方妻子，村人说是肤白貌美那种，还有个儿子，前几年回来过一次，见谁都让烟，都说他儿子比他好说话，或许是仿他妈。

也不忘加一句，肯定不会像他爹当年那么傻。

说来有一点我挺奇怪的，就是村人为什么一直对他当年的事念念不忘，津津乐道。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原来或许就是觉得他傻，真的生活在村子里过的人，应该多有所感，村子里的人基本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别人很傻，尤其是有确凿证据的时候，这常让我想起爱因斯坦说的圆。越大越明白无知的多。

后来至今都还那么提及他和他当年的事，或许是他是村子里少有的发达的人，离开村子的人，而且离开的很遥远。或许，说也不怕他知道，甚至都知道他知道也不会在意的。

人们反复的谈一件事，而觉得很有意思，这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吧。至少，他在这方面仿佛提供了那个村子里永恒的话题一样。

在村子里有时会感觉一切都是封闭的，在循环。就仿佛时光并不曾流动，当年黑发谈论他傻事的时候笑的那么开心的，如今白发谈及他傻事还是笑的那么开心。

只是，当年谈及或许是真觉得他傻，如今谈及，是仿佛向人宣示，他这么私密的事我都知道，和他关系很好。了解很多。

 

3

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他比我大几岁，我还真不知我和他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我堂妹的婆子的弟弟的什么和他有亲戚。

总之，早些日还真遇到了。

我还奇怪，他为了这些世俗礼事千里迢迢回来，毕竟，在村人认为他基本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南方人了。

或许，这个亲戚对于他母亲很重要吧，他带着她母亲来的，开车来的。不是他开的，有个司机的。很大的那一种反正我也不知叫什么车。

村人如今对他都很敬重了，见到他来，很多人都起来，走过去欢迎。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当，人穷志短吧。

他还真认出了我，看来有些激动，说，好多年没见你了，都说你不爱这些事。

然后，给众人说，咱村唯一的读书人。

众人当然也没什么反应，我和太多都太陌生了，就仿佛时间拉开的一道鸿沟。但众人也应和他笑笑，表示对他的赞同。

拉我和他坐一桌，都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吧，其中三个是我们一辈的，小时候算一起玩的，三个是话说的长辈，也算挺有意思的人。

开始谁倒是都没说他的事，都是各种我听的头晕和不解的礼俗，谁家怎样了，谁家怎样了。

后来一喝多，一个长辈，如今也头发发白了，就又来了兴致，给我说，你不知道他当年，很傻的，那时候你不在村里了，供女友上大学，七年，七年啊，人不和他好了。

其实，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怎么都听说过，但长辈好像总要找个人再说一遍，而默认我应该是不知道的，我小学时候随父母就离开村子了。多年来，也只是偶尔回去。

 

4

我或许应该先说，这个事是真的，女方家的村子虽然离我们村很远，但小县城，拐弯抹角都是亲戚一样，消息通达的，真是只能用神奇形容。

女孩曾和他过年来过他家，村人也都看到了。

这在村里人看来，就是默认的订婚那类的了吧。

最早他们分开的消息，据说还是女方家传出的，是什么拐弯抹角的亲戚，和女方母亲提及，说及他们俩的事情。女方母亲说分了。俺女儿研究生了。

也很好理解，他不会先说的，这不是什么对他光彩的事情了。

于是，传开了。

而即使传开了，村人也并没有责怪女方的意思，这可能是村落里重男轻女的一个附带效用，就是怎么都不会认为是女人的错，所以传了这么多年，都基本没说，女方有什么不对的，都是说他傻。

另一个自然思考是，人家女方都研究生了，他高中毕业，自然不能在一起。还有支持女方的，归根只是说他傻。

这是村落里另一个奇特了，就是，他们很以阶层区分。而不是以是非。

这或许也是村落里古朴的遗风吧。

但在年轻一代，不用很年轻，我们这代，都未必那么看，也或许是我很难说是一个真的在村落里的人。不认为这是什么事。

女方后来也全家迁走了，到什么城市去了，村人好像也多不清楚，到什么村他们清楚，什么各个村的人情风物，但到城市他们就陌生了。这里一定要说没有什么贬低的意思，就是人所熟悉的理解度不同，就如一个文学者，谈文学他很清楚，谈物理，就懵了。虽然他也学过点物理。正常的。

 

5

当长辈再谈起，他也不打断，或许是尊重，还是那么很真心的笑，就仿佛听着别人的事情。最后长辈丰富的讲完，还指着他说，傻不傻啊你。要么，不早发达了，那时候挣钱容易啊。都给人家了，说你个好没？

他挠挠头，说，喝酒喝酒。

然后忽然看向我，说，我看过你写的字。

我顿时也不好意思了，也不知他怎么看到的，看到的是什么。这就仿佛文学和物理一下子接触到一样，仿佛文字的物理学。

他说，其实咱叔说起，我也觉得奇怪，当年和今天我都不是很伤心，当年也没觉得怎样，今天，这么些年了，也知道的多了，在外久了，也看一些影视啊书啊，有时我也觉得奇怪，你说这是个什么心态呢？我真就觉得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就怕人问我，因为人问我，我也不会说谎，就常说出不讨喜的话来。

所以很多时候我选择不回答。

我也只是笑笑，年长真很多懒得言语了。

他说，别笑，说说。就你有学问。

我都懒的辩解说我没学问了。我这算啥学问。

于是，我仰头想了会儿。

我说，他们是心疼你，一个村的，说你傻。说你傻的原因是，认为你们是恋人，要结婚的，所以你花了很多钱，最后分手了。他们认为你傻，实则是心疼你吧。

你没太大感觉，挺正常的。因为你们应该就不是恋人，不是先定义的，特别好理解，从高中到后来，有十年吧，是不是恋人能感觉不到吗？你们也没恋人行为，估计也没表达，咱们那时候谈恋爱，都不说男朋友女朋友的，没这个确定先认的。

或许，只是朋友。看你今天也好理解，他们不是说你也支助过好多人吗，咱村你也帮过好多，可能你只是把她当朋友，或说就是个陌生人，需要帮助，你能帮也会帮，就是一种善良天性吧。女方可能误解了。要么高尚怎么一般说的是男人呢。就如今天，女性时代才有颜值的概念，男性时代，只有侠义的概念。我们青春那时候，男性时代的末期了。

他说，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记得当年她说分手的时候，我还挺尴尬。 那钱能算个啥，那时候打工还是挺挣钱的。我给她说，我支助她的，那时候打工真很赚钱的，南北差异大，高中时候我们就好，好像就我们俩穷，食堂吃饭时候都不好意思上桌子，都蹲角落里买个馒头吃咸菜，时间久了，就熟悉了，分着吃，我妈做的是豆酱，她妈妈做的是腌萝卜，我们就两样菜了，或，还是大男子主义吧，我觉得男人咋受苦无所谓，女人不该受苦。是吧。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得挣钱，让她吃好。

我当年其实考上的，中专，她学习好，重点。 中专我上个啥意思啊，家里条件也不好，我觉得我也不是上学的料，就出去打工了。运气还挺好，很快就找到活儿了，那时候好找，只要能干，咱北方人，吃苦耐劳，给个饱饭就行。运气确实好，没到半年就成了个小头了，组长，那时候感觉钱真多。于是，年底回来，她大一吧，我就找她去了，给她说，我可以支助她，也没啥客气的。关系好。她也就默认了。

真没多少钱，她在学校也打工，那时候经常写信，不是现在有手机方便，打电话都不方便，太贵。我去看过她几次，主要是去送钱，她都给人介绍我是她哥，我也确实是她哥，倒是有次，她表示出，和我住旅馆的意思，咱能是那人吗，趁人之危吗？我说有事得赶紧回厂，是路过，不能留宿。后来，有几年，过年非来我家，也好。上街可以买点东西给她，置办置办一年，那时候笔记本电脑很少的，上学需要，我给她买过一个，还记得她很是感激，我都不好意思。现在想来挺美好的，难得的美好。

我想过，我们要真那么结婚，过一辈子，也挺好。但，不那么，也没什么。那时候真没想过这个，整天就想着，怎么多赚点钱。给爹妈，给她，能更好过点。真当妹妹一样，我俩，不合适，她上学的好苗子，聪明，该找个文化人，我这粗人，我都不好意思。

看到她上学很好，毕业了，我挺高兴的，她说不合适，分手，我有点尴尬，也没很难过。其实整体还是开心的，毕竟，她毕业不需要我资助了。那时候的大学生，厉害的。

长辈喝的有点醉了，给身边的人说，这孩子还是傻。

 

金州。2024/9/21。16.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