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故事

2023/8/15。22.11

一

那晚真的挺黑的，忽然停电了，秋末的天并不是很冷，我还是裹紧了衣服，心里有些忐忑，拐进小巷，来电了，才发现他们夫妻在门口等着，还看着我该来的方向，但，我已经走过去了，若不是忽然来电，看到那闪光的“一心一世一面”的招牌忽然亮起来，我都要走过去了。

他们回头也看到了我。

其实我已经不大认得他了，印象中的他没有这么胖，没有这么矮，头发都有点秃了，我们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猛然醒悟，我们已经人到中年了，不是高中时候了。

他倒是一下子认出我来了，说，金州，你和当年没什么变化。简直一模一样。

我都怀疑他眼神了。

他说，别误会，是说你那时候就长的老。哈哈。

我也笑了。

他介绍我和他的妻子。

他妻子，倒是高高的，看来比他要小很多。比他要高，长的白白净净的，一看就很礼貌，还向我弯腰点头，也很害羞，不握手，倒是脸是笑的，非常可爱。有些人或许真的能可爱一辈子。

他热情的让我进店里，那时候已经晚上近十点了，客人都散了。

店里感觉并不大，但很干净，大约有三间房子吧，是卖面的，装潢的也很时尚华丽，又很自然朴实，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该说，时尚华丽是自然朴实带来的，因为放了很多花瓶插满了花，似乎也并不是名花什么的，就是自然里什么采集来的，墙上挂满了一些名画还有照片，还有装裱起来的树叶子，各种树叶子，地板也是，是透明的，镶嵌有各种树叶子，花，标本那种吧，没有细看。感觉整体很温馨的。

我抱歉说这么晚才到。是有点忙的，瞎忙。有时候事忽然特别多一样，都是些无趣的事。

他说，他是听同学说我到了这里，辗转要来我号码，没想到我还真能来。

他是要和妻子谢谢我，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在一起。

我有些茫然。高中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几十年过去了，我对他一无所知。

但看他说的那么认真，又见他妻子也那么认真的点头。

我有些懵。

他说，你还记得你高中时候给我说的那句话吗？你说，人只会为自己疯狂，若是一个人都为你疯狂了，那她就是你。你怎么能不爱自己呢？

我一点都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这么幼稚的话是我说的？当年真幼稚吧。

很多时候，我们在别人的记忆里。

 

二

他说，高中那个云你还记得吧？

我也不怎么能想起来了。我第一想到的竟然是天上的云，人名字的联想不知是否是如此，但对应不上地上的人。

他说，全班男生都爱的那个女生，对了，除了你，校花。

我说，哦。

他说花的时候我竟然第一想起的是真的花，还不由看了看他店里的花，还是对应不上地上的人。

他说，我那时候很喜欢她的，考分很高，偷偷看到她报的学校，和她报一个学校，有时候，阴差阳错吧。

我听明白了他的事情。

 

三

高中那时候他爱班上一个女生，他所谓的校花那样的，我还是没印象，人的美或许只是在一些人眼中吧。

然后和她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提前探知她的，按说这听来很有缘分，至少他当时那么认为，因为如果戏剧化波折应该女生没考上什么的。

他当时能考上更好的学校的。他觉得是爱的力量，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胜过一切了。

人爱人，就会觉得人也爱自己。一种美好的想象。

他们大学关系还真挺好的，就差没说爱情。那总要机会，但在他看来应该很明显的。在我们的青春时代，还不流行说男朋友女朋友什么的。就属于默认吧。

毕业后，女生很优秀，或许真的如他说的是校花，总之，就去了一所城市很好的高中教学，他也跟了过去，但人家不招老师了，他用尽一切办法，软磨硬泡，最后在那所学校当了体育老师，他不是学体育的。

那是他最开心的两年，天天能看到心爱的女子。

那时候他总爱读席慕容那首《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

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千年等一回，一千五百年，爱情中的人啊，多么幸福。多么卑微。

他不用求佛，他就能看到她，他也确实求佛，希望让他们在一起，不是这样的在一起。

有时他也宽慰自己，这不就是在一起了吗？在一个学校里，一生一世，想起这，他梦里都会笑醒。

两年后，女孩结婚了，他非常震惊，一个人从恋爱到结婚，怎么也有个过程吧，他一点都不知道，直到结婚时候给他的请帖，或许，他从没觉得这个女生会和其他人结婚，在他的预设里，他们已经结婚了，已经一生一世了。

收到请帖那一刻，他呆住了，他还是鼓足勇气表白了，虽然这表白那么的迟，那么的不是时候。

他说，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爱着你吗？从高中，入学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如今十年179天，每天每天。

高中他上四年，第一年考上没走，因为女孩没考上，复读一年。

他说，我考你考的学校，去你去的地方，就是希望，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吗？

他说，你对我那么好，怎么，就忽然变心了呢？发生了什么啊？

女孩也呆住了。说，喝酒了？咱，老乡，同学，同事，你总不能让我天天黑着脸对你吧。

他说，就是老乡，同学，同事？

女孩生气了，他记得很清楚，脸色很难看，说，你说呢？

扭头就走了，把请帖也拿走了。

拿走了也好，反正他也没法去。

那晚，他喝了酒，在女教师宿舍楼下大喊她的名字，说爱她。边喊边哭诉，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

直到最后只剩下哭声，哭的也嘶哑了。蹲在地上。

一个女老师才出来给他说，他爱的那女子已经很久不住宿舍了。

他回忆起那天，觉得自己好傻，自己都笑了，而那些女老师，似乎就等他说完，说完了，还等了会儿，确认他确实说完了点点滴滴，才出来给他说，他爱的女子早就不住在宿舍了。

他说，她们爱听故事，和你一样。

我说，因为故事，都是真的，人们想避开伤心，变成了故事。

 

三

当时还有很多学生围着听，就包括他今天的妻子，叫水。

我都说他，你爱的都是水系的啊。

水是体育特长生，跑的快。

他虽然不是学体育的，但当体育老师后还真认真自学，他能当体育老师，也是因为当时的体育老师忽然辞职了，恰好他一直死缠烂打要进学校，就问他体育老师当不当，他说当。

学校本来的意思应该是，先让他顶替着，结果一直没招到。加上他自修很认真，还考了各种证，就真的成了合格的体育老师了。而这，只用了一年，他说那时候各种努力，就是希望他爱的女子能更爱他，觉得他值得爱。

爱情的力量啊，魔幻的爱情啊，都是什么啊。

在水的印象中，他是个积极热情的老师，总是满身活力，路都是蹦着走的，非常可爱，但，非常笨。很笨很笨。

直到那天后，她在围观的学生中，听着老师谈及的点点滴滴，从她那个年纪的时候，仿佛她听到的是自己，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感觉，这个孩子，迷失在星空了。

当女老师告诉他，他爱的女子早不住宿舍了后，他还是在哭，不肯走。

水就走过去，碰碰他的胳膊，说，咱回家吧。

他才跟着水回到了自己的教师宿舍。

可他一点都不记得了，真喝醉了吧。

同事们也很友好，都当这事没发生过。

不久，他爱的女子也辞职了，后来不知哪里去了，据说，跟着丈夫出国了。

他那时候也想走，不是想去追他爱的女子，而是想背道而驰，越远越好，觉得自己不该停在这个地方。

学校领导不让他走，当时招他进来的老领导，骂他，说，你特么看看你样子，一个男人让女人弄成啥样了，是个男人不是，你负点责不负，这帮学生你带一半，你让别人怎么带，你不是要毁这些孩子的前程吗？有点脑子吧你。滚，想好了再来找我。

明显学校领导脾气不好，一个愣是能招他当体育老师的人，也不是一般人。

他回去想想，老领导说的还真对。

他决定把这帮学生给带毕业，因为其中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如，水。

那是水最开心的两年，因为老师总是显得很笨很傻。

到水毕业了。

请他吃饭，吃饭着吃饭着，水就表白了。

水说，喜欢老师，现在她也毕业了，老师也不是老师了，是喜欢你。

他听了当时就懵了，站起来就要走，说，你这什么情况，好好反思。

水笑着拉住了他，说，没事没事，不答应不妨碍吃。吃完再散，这么多，你看，浪费。

他们坐下就又吃，水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可爱，看起来就让人很开心的女子。

他们很快又说说笑笑了，毕竟几年一起，教练，老师，学生，毕业，有太多点滴。

他说，是因为一句话，有时候，可能真是一句话，一切就等那一句话一样。就跟你当年给我说的那句话一样。

 

四

他和水分别的时候，没有不散的筵席。

是一个秋天的午后，街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树荫动人。公路倒是年久了，很窄，很干净，很古旧。

饭馆也是个小饭馆。

他还说，教了你几年，够认真吧，毕业了也不请老师吃顿好的。

水说，想是想了，你当是吃了吧，兜里的钱就够请面条，打了一暑假工了。

他说，当我傻啊，一暑假工就够请面条，你吃钱的。

水一摊自己的学生短裙，说，这不，还买衣服了，我又不是你的学生了，得打扮漂漂亮亮的见你。

他说，你看你买的这是什么衣服，没一点正经。

水说，正经衣服呢，都流行这个，你不懂，不过我会让你懂的。

他说，我懂这个干什么，你们这些小孩。

水说，长大了，成年了啊，也不是你学生了，别动不动小孩小孩的，说的跟怎么似的。

他们说笑着。

到了分别的时候。

他说，我后天开学交接一下就辞职了，要离开这座城了，以后没老师管你了，别那么调皮，好好跑步，拿个奥运冠军，老师电视里肯定能看到。

水说，那有点远，你是激励我呢？老师，你真要走啊，我以后去那儿找你呢？

他说，我不是你老师了，新的老师会更好的。

水看着他无语半天，都想哭了。

他避开水的目光看着天，那天真是个好天气。晴朗温柔。

水说，跑的再快又怎样，我要说，跑的更快是为了追上你，你信吗？

他说，开什么玩笑，走吧。

然后他背过脸就走了。

水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水也扭头走了，沿着马路牙子，他也沿着马路牙子，两个人走的都很慢。

他在想后天的辞职，和以后，仿佛如萧条的秋，心里有点凉，凉快。

水在想他。

双方背向走了有十几米，十几米仿佛一辈子，走的都很慢。

水觉得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忽然回头喊，老王，你要老婆吗。

他听到了，没有回头。

水更大声了，说，老王，你要老婆吗？

他停止了，没有回头。

水疯了一样的吼叫，老王你要老婆吗？老王你要老婆吗？老王你要老婆吗？

喊的心仿佛都要吐出来了，不断大喊，然后就蹲地上哭了。哭的就仿佛自己死了。

街上偶尔骑车路过的人，都被水的一嗓子吓的从车上掉下来了，不多的行人也都惊诧的停下远远观看。

水一直喊，一直喊，一直哭，直到累的蹲在马路牙子上。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想起他才上高中，才上大学，想起所有的一点一滴，想起他在楼下声嘶力竭的哭喊，他哭了。

他说，我想起你，你说的那句话。你说，人只会为自己疯狂，若是一个人都为你疯狂了，那她就是你。你怎么能不爱自己呢？

他说，我知道那种悲伤。

水已经没有喊叫的力气了，边哭还边说着，老王你要老婆吗？

他回头看着蹲在不远处胳膊挡住眼蜷缩着哭的她。

他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说，要。

 

五

他说，然后，这不开了个面馆。就是觉得耽误她了，她真是个很好的运动员的。可惜了。

水说，真的，跑那么快，就是为了追到你。

看着他们深情对视的目光，我本该立刻想起肉麻秀恩爱之类的，但那刻却丝毫没有如此的感觉。我只是想牵起他们双方的手，让他们再牵手一次。

真好，真好。

他们做了面给我吃，还准备了很多菜，非常盛大，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我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了他们的恩人媒人，他们这么称呼我。

我瞬间明白，不是我，是他们，他们都有一颗奇特真挚的心，更奇特的是，他们竟然遇到了，在一起了。

在世间无限的概率中，或许，总有一个点，一个巧合，让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懂得，相爱。

一面一心一生。

 

金州。2023/8/16。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