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磊
(2011-11-30 08:27:20)
标签:
生活感悟热爱生活 |
分类: 热爱生活 |
近来读了几篇好文章,实在不舍得独享,拿来和各位博友共,如肥马轻裘。
菜生虫
余世磊
处处有凉阴
乡下的慢节奏(散文)
余世磊
时间像根松紧带,具有很大的伸缩性。即使很短的时间,但若在乡下的手中,总会被拉得老长老长。
闲回乡下,啥事都不用管,放心地睡吧。一觉醒来,一方穿黄衣裳的太阳,爬上我的床来,仿佛还想睡个回笼觉。没有钟表,不知道是啥时,也不去管是啥时。穿衣起床,妈妈这才洗净锅台,还没正式做早饭。不着急洗漱,先到村里转上一圈,逗逗邻家乳儿,看看庄稼花儿。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时间肯定不早,开始有了些关于时间的意识。突然,听见一声公鸡鸣,长长的,由低音向高音,在高音处,又急速地滑落下来。随后,几只公鸡也附和起来,此起彼伏。鸡鸣总是与时间有关,这时候的鸡鸣表示什么?我不知道。真的,这些鸡鸣,把我刚刚才有了些的时间意识,又给弄散了,弄乱了。
看几家屋顶上,已经有了炊烟。炊烟也是有性格的,有的是急性子,有的是慢性子。常常,急性子的炊烟已经散尽,慢性子的炊烟还没有升起。炊烟急,人不急也不行,有人还在山上放牛,有人还在田里薅草,把饭弄熟了半天,还是吃不成,都成了剩饭了。其实,我说的那炊烟的急性子,也只是相对而言,急不到哪里去。总要等到村里人家前七八后吃完了早饭,早晨才能算过去,是上午的时光了。
如果在农闲时节,生活的节奏就更散漫了。春节我回乡下过年,吃罢早饭了,去邀堂哥一起给姑母拜年,堂哥的门还关着,一家居然还在睡觉。把堂哥喊醒,堂哥说,又不是去赶考,急个什么?人在乡下,生活得久了,那种散漫就浸没了一个人,渗入到骨子里头。不自觉的,走路的步子放慢了,对事物的思维也变缓了。像我住在城里,也摆出几份臭清高,从来不去人家串门,极度瞧不起某些人,但回到乡下,常常,信脚,便走进了村里一户人家,聊聊些可有可无之话,一坐便是半天。
乡下的午饭相对也会推迟,大约要到一两点的光景,这样一个漫长的上午,能做多少事情呀!可以到离我家十里的岩上,去砍一担柴,砍柴间隙,如果在春天,还可去寻一把兰草花,如果在秋天,还可去摘些野柿子之类,挑柴而归,路上歇上几阵,到家日头尚在头顶;如果把手脚放麻利一点,不去寻花采果,路上少歇一阵,砍上两担柴也可;像我大哥身体特好,做事雷厉风行,甚至可以砍上三担柴,不过,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如果是个巧妇,一个人,可以揉出一百多斤油菜籽;可以打满满一担猪菜;可以挖两畦地,施上肥,再种上萝卜;如果有帮手,可以舂出一斗米的糯米粉,过年前做年粑……
而在城里,一个上午能做些什么?不过看两张报,喝一碗茶,或者向领导汇报一项工作,或者把一篇公文拟个开头;或者几个人七嘴八舌,开一个毫无意义的会议……看看表,又到了下班的时间。
夏天日子长,一个上午,不逊于冬天一日。午饭后睡上一觉,也可算一个短夜,又可避开炎夏的烈日。睡至日头偏西,起床去割稻、薅草,傍晚再摸点黑,也不比上午做的事少。这长夏一日,可以分成两天了。
天阴、雨、雾或雪,不见太阳当空,亦不见日影移动,便连个大概的时间也估不准确了。要么,把时间估得太早,要么,把时间估得太晚。看家家屋顶的炊烟,虽然往日里升起时前七八后,但也不会相差太长的时间,至少分得出一日三餐。而在这样的天气,就完全乱了套,从早到晚,都在人家的屋顶上冒着。我妈妈去锄红薯地里的草,直到半下午方归,用茶泡点剩饭,当作午餐,虽然让肚子受了委屈,心却喜这一天做的事真不少。鸟雀也把时间弄糊涂了,在暗淡的天色里早早归来,少了它们的唧唧喳喳,村子里显得安静了许多。直到夜幕笼罩,三三两两的灯火差不多同时亮起,才把这乱了套的时间重新校正,找回那份失落了的生活的节奏。
最怕是这样的冬夜,外面下着冷雨,无人来串门,一个人,枯坐在火桶里,电视里又没有什么好节目,百无聊赖,不如早早上床,偎进被子里。是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但听村里人语、狗吠、电视声,知道这夜还早着呢。年轻人会睡,上了年纪的人再也睡不着了,
城里的一天,太阳升起来,滋溜一下,便从东滑到了西,了差事似的。乡下的太阳不是这样,在巴掌大的一块天上,老不急的,遇云要到云中去串串门,遇鸟要和鸟拉拉家常,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才挪移了一丈来路。有时,空中无云,也无鸟,太阳也会分神、发楞,忘了走动。夏日正午的某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蜻蜓停在篱笆上,一动不动。风也像凝固了,风中的小树,一直保持刚才被风吹斜的状态。人在闲时,尚可看看书,串串门,无事找些事做。牛也想出去走走,可是,一根绳子将它系住了。从秋到冬,牛的日子就有些难捱了,只能卧在牛栏里,把干稻草吃进去,又吐回嘴里咀嚼。看这时牛的眼睛,是忧郁的,灰暗色的,浑浊的。终于,等到春暖花开,有田可耕,再看牛的眼睛,是欢乐的,明亮的,清澈的。
我回乡下住一日,再回到城里,感觉就像住了两日,甚至更长时间。真的,在乡下过一辈子,抵得上在城里过两辈子、三辈子。
那些土东西(散文)
余世磊
到菜市场买菜,那些土东西,譬如土鸡、土鸭、土鸡蛋、土莴笋、土辣椒之类,价格都要高出许多。与之相对,那些经过现代技术弄出的、所谓的洋东西,固然模样好看,价格便宜,但失去了其原本的味道。洋韭菜四季都有,极深而肥,扎成一大把,回家炒着吃,在嘴里如同嚼草。及至春二三月,看到某个菜农的篮子里,躺着几小把土韭菜,虽然矮而瘦,甚至还夹杂些草,但感觉上就是特别亲切,买一小把回家,在水池中清洗,就有一股韭香满厨飘荡。季节在菜市场里有些乱了,寒冬卖黄瓜,盛夏卖卷心菜,不过,那黄瓜几乎不作黄瓜的味,卷心菜吃起来有些苦涩。但我的季节不能乱,不去理会那些洋东西,不去贪恋那份新奇。春买莴笋,夏买黄瓜,秋买萝卜,冬买菠菜,那些当季的、本地产的土菜,那才叫水灵、有味、好吃。有乡下的亲友登门,带一只土鸡,或拎一二十个土鸡蛋,那是贵重的礼物,应该特别看重。要过年了,托乡下的亲友买一只土猪腿,那种乡下妇人一把菜、一瓢糠、喂了整整一年的土黑猪,腌出的腊肉风味就是不一样。万法自然,吃喝更应如此,合上四季的节拍,我想这样才叫养生。
那些自然的、朴素的土东西,只有乡下才有了。我喜欢那些旧式的民居,土砖,小瓦,木格窗。最好几家连成一片,半隐在山洼里、绿树中。站在山上看,排成鱼鳞状的灰瓦,在高处成脊,在低处成天井。屋顶有烟囱,像人的皮肤长了个小痘,一天到晚都有东西冒着。做饭的时候冒着炊烟,不做饭的时候冒着人气,那或浓或淡的人气,你看到了吗?门楣上还有只燕子窝,则像美人额上痣一点。下雨天,无数的雨珠,从屋檐边成串地落下,像挂着一副珠帘。这种民居上通天,下连地,冬天暖,夏天凉,只不过简朴了些。说实话,我未必真愿意搬进这样的屋子里居住,但我还是希望它们能保留一些,更多地保留一些,让我在乡下行走时,当一幅幅画来看,可以通过它们抒抒情,怀怀旧。三月我去的时候,我希望还能看到,有人披着蓑,戴着笠,扶着一只木犁,在村前的田畈上耕田,斜风细雨不须归。五月我去的时候,我希望还能看到,人家的屋角边、院落里,红了的还是樱桃,绿了的还是芭蕉,而黄了的,还是一树结得密密的、小小的、甜甜的土枇杷。
自己动手,种一片菜园,总是一个怡人心情的美梦。上山砍些细竹,扎一道竹篱笆,和杨万里写的“篱落疏疏一径深”里一样的竹篱笆,虽然是稀疏了些、简单了些,但足以防止过路的牛羊骚扰,又添上些诗意。尽是种些土菜,泥地种土黄豆,沙地种土花生,园角还有一汪泉水,靠近泉水的那块地,正好种些喜潮的土芹菜。应该要到端午节前后,那土辣椒和土黄瓜才刚刚结出,提着篮子去摘,只能摘到很少,且还没有长好,回家用菜籽油炒着吃,味道不逊于节日的芝麻粽和绿豆糕。土菠菜有神通,入冬,撒一畦地的菠菜籽,不久,便铺一畦地浅浅的、非常均匀的菠菜绿。无论何时,你去间扯一些,弄出些大窟窿、小窟窿,很快,菠菜就会把它填起来。土菠菜还可以连根吃,那老鼠尾巴一样长长的根,甜丝丝的,极有嚼头,只是有些不好洗。只用猪圈里、鸡栅里取出的土肥,散发出真正的乡土气息,如果你说你有着乡土情结,可是连这种气息都不喜欢,我只能说你那是个伪情节,庄稼就特别喜欢这气息。也尽量不施农药,瓜叶上有虫,清早用手去捉虫,这方法虽然土和笨,但很有效果。
村子里,还有人家种红壳糯稻吗?——一种很老的品种。要到秋深,红壳糯成熟了,满田褐红的一片,和高梁一样的颜色。把红壳糯收回,晒干,用土风扇扇去秕谷及其他杂质,碾成米后,米上还残留着稻壳上的红。用土灶、铁锅、木蒸笼,蒸一笼这样的红壳糯,满村都闻糯米饭香。把糯米饭晒成米籽,再从洞窖里取一挎篮红薯,最后熬成的,不过一小碗红薯糖。要过年了,就把米籽炒熟,拌上红薯糖,切一两罐米籽糖。的确,这米籽糖是有些土,比不得超市里卖的牛奶糖,但多少年不吃,却有些想念了。家的后面,有一片山林就好了,可以养很多的土鸡。每天清晨,放鸡,把鸡撵到屋后的山林,任其觅些野食。半上午,陆续有母鸡回家,下些颜色、大小都不一的土鸡蛋。还可买几只鸭,和鸡一起混养。乡人都说,这鸡窝里的鸭,最有营养呢。有贵客来,用瓦罐、泥巴炉子和木炭,花个半天时间,炖一只这样的土鸡或鸭,那才叫地地道道的土东西。
地地道道的土东西,除了吃的,看的、听的也还不少呀,真好。惊蛰前后,你听,一两声土雷,闷声闷气的,震得地面、屋子轻微地震动。炸雷响在天上,土雷响在地下。炸雷气势汹汹,震人耳膜,但常常不过光打雷,不下雨,就像某些只说好话、不办实事的人。我更相信,是那一两声土雷,震开了云层,化作丰沛的春雨。是那一两声土雷,唤醒了沉睡的蛙蛇虫龟。一般的青蛙,叫得其实很平常,合在一起,未免有些聒噪。但有一种土蛤蟆,叫声是那么响亮、结实,盖过一般的青蛙的叫,能传出几里之外。从春到夏,在那些有些偏僻的稻田里,尤其是山垄田,常常可以听到这种土蛤蟆叫。它们叫上几声,有意要打破那份僻静似,一声声都叫到人的心上。还有那种纯粹的土狗,样子特别可爱,对人绝对忠诚。养一只这样的土狗,看家护院,完全可以放心。每天回家的时候,它就会远远地迎上来,用嘴蹭着人,那份亲热劲,是人与人之间绝对没有的。
我是在乡下土长土长的,如果在以前,有人说我土里土气,我可能不快活。但现在如果还有人这样说我,我会打心眼感到高兴。一个人,真要是土里土气的,那该多好!就像乡下的泥土一样,厚重,朴素,能容万物,与世无争。
剥豆子
余世磊
秋天来了,别把指甲全部剪去,留几个小弯月亮,剥豆子吃。
黄豆种在田埂上,在夏天里开花、结荚。是在豆子刚结的日子,有一条蛇,有锄头柄那么粗,从我家的田埂上经过。有些胆小的豆子,吓掉了魂,再也不肯结出来了。因此,剥豆子的时候,偶尔就会发现一个瘪了的豆荚。这时,真好笑那些豆子,太没出息了,一条蛇有什么可怕。我从田埂上经过,经常看见那条长蛇,别看它样子吓人,其实是条无毒蛇。再说,蛇只咬人,咬青蛙和田鼠,但绝对不会吃豆子呀。我要告诉那些豆子,真正可怕的是人,有些人,比毒蛇还要毒三分。
初秋的风一吹,黄豆荚儿悄悄地鼓胀起来。这时候,田野上的许多作物都成熟了,散发出各种好闻的气息,或甜,或香,掺和在一起,那才叫爽人。风吹过熟透的稻子、盛开的桂花,也便着上了一层金色,带来爽人的气息,所谓“金风送爽”。长在这时的嫩黄豆,饱吸这些气息,再结合自身的美味,那才叫鲜美。而再过一段日子,黄豆就长老了,硬结了,那些好闻的气息、鲜美的味道,就都散去了。而老黄豆也不嫌多,装一大缸,留着,随时都可打豆腐吃。
黄昏时,妈妈去田埂上,扯几棵黄豆萁回来。一家人,在屋檐下,围坐在一起,把豆子剥出来,晚上作一碗菜吃。中间放个空瓷碗,映着秋光,白亮白亮的,像一轮早升的明月。拿起一棵豆萁,用指甲剥开,像打开一只小小锦盒,盒里装着两粒或三粒绿翡翠,包在一层半透明的白绢里。呵呵,要真是翡翠就好了,我家也就富贵起来了。豆子剥出来,丢在瓷碗里,你剥一粒,我剥一粒,加在一起,就有大半碗了。
是谁,放了个臭屁?不是妈妈,那就是妹妹你,也不是妹妹,难道还是我,可我确实没有放屁,你们莫冤枉好人。不过,这屁,并非一般的臭,甚至有些好闻,我想起来,肯定是臭屁虫放的。臭屁虫喜欢趴在黄豆叶上,吃着叶子。妈妈去扯黄豆萁的时候,它看见人来了,便躲到了黄豆叶下。正好,妈妈扯了那棵黄豆萁,也便把臭屁虫带回了家。那棵黄豆萁被谁剥过了,丢得远远的,臭屁虫一定受惊了,放出个救命屁来。臭屁虫在哪儿?找不到了,早趁那一屁逃命去了。好玩,想想,却不禁感叹起来,人啊,有时还真不如一只臭屁虫,连自己的屁都管不住,该放的时候放不出来,不该放的时候偏放了出来。
一粒豆子蹦到了地上,把它捡起来,吹去沙子,小心放到瓷碗里去。这很重要,就像人生,一件小事,也不能马虎,做好无数件小事,也便做成了一件大事。碗里的豆子已经满了,像一朵青云刚出岫,遮住了那轮好月。那毕竟是个假月亮,但地上却还有月光,抬头看天上,一轮真正的秋月已经升起来了。扫走剥过的豆萁和豆荚,回到家,准备洗个手,把手举起来,我闻到了,淡淡的豆子的气息。把手举得更高,把指头放在鼻子前,那种气息是如此清新而好闻。细细地品味,分解,有田泥的气息,有稻子的气息,有蛇和青蛙的气息,还有人汗水的气息……
秋天,我到菜市场去买菜,只买没有剥出的豆荚。不买小粒黄豆,只买那种大粒黄豆。那种大粒黄豆,几十粒就有一碗了,味道更加鲜美。回到家,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慢慢地剥着豆子,我又闻到了那些久违的气息,浮想起那些山居的岁月。看看钟,可得把手放麻利一点,吃豆子的人就要回家了。
豆子一天天老了,人也一天天老了。豆子能看得见它在老,而人却看不见自己在老呀。
种棵扁豆吃一秋
余世磊
入秋,南瓜已老,豇豆已萎,丝瓜虽然不服老,但已力不从心,扁豆出来称王称霸了。
年年,人家在屋前屋后,择一角落,种一两棵扁豆。整个夏天,扁豆像个淑女一样,躲在那些角落里,悄悄地抽着藤叶。到这时节,它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太霸道了,藤叶疯长起来。你看,在村子里,它们占据了屋后一大片山坡,盖住了猪圈的整个屋顶,爬上了一棵少年泡桐树,把树压得直不起腰来。
因此,扁豆不能种多,一家种一两棵就行了。种多了,咳,只怕,若没有那么多地盘给它们,霸道的它们就会进屋,抢人的饭碗呢。
扁豆开花了,花一开就是一串。左看,右看,都不像花,像蝶,静静地栖在藤叶间。从一棵扁豆前走过,把脚步放得轻些轻些,如果走重了,弄出些声音,就会把那些蝶惊飞了。
豆子一天天长大,淡绿色的,越长越像人耳朵,有耳廓,凹凸不平的。人家临做饭前,提个篮子,或者一个大碗,去屋前或屋后摘些扁豆做菜。用手捏住一个扁豆,就像大人拎住小孩的耳朵,哎哟哟,那棵扁豆肯定感到痛了,一根藤叶随着凑了过来。我固执地以为,这是扁豆的耳朵,它就像那千手观音,能长出千只耳朵,听别人说话呢。这么多的耳朵,有什么悄悄话,它听不到呢。我的妈呀,幸好我没说过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不,让扁豆听去了,它会怎样看待我呢?不过,扁豆无论听了什么话,只是记在心中,不像有些人,喜欢传话,甚至把别人的话添油加醋。因为扁豆没有长嘴,像牵牛花一样的嘴。
还有一种扁豆,白色的,像初六七的弯月亮一样,有的地方就叫它月亮菜。扁豆茂盛的藤叶,就像另外一片夜空,看上去,有着夜空同样的深邃、神秘而宁静。那么多的小月亮,从这一方夜空一齐升起来,又是怎样奇异的景象!而那些还未开出的花骨朵儿,就是夜空的星星了,还一闪一闪的。这些小月亮,同样需要借助反光,自身才能发出光来。秋夜,天空升起一轮皓月,看那些小月亮和星星,反射出天上那皓月之光,发出另外一种星月之光,把村子照得格外明亮、柔和。这时的豆子与花,又像苗族女子身子佩带的星月状的银饰,微风吹来,发出一连串叮铃之声。风停,而叮铃之声不止,哦,那是秋虫的叫声。
秋深,有一种小青虫,怕冷,喜欢钻进那些豆耳朵里。它顺着耳道钻进去,弄破了耳膜,那只耳朵便坏了,发炎了,成了聋子的耳朵。因此,豆子摘回家,一定得择出这些聋子的耳朵,吃不得的。也有些小青虫,钻进那些小月亮里,想当嫦娥。还真别瞧扁了它,说不定,某一天,它就会身生双翅,像嫦娥一样飞起来,飞到天上的月亮里。
扁豆宜用菜籽油,伴秋辣椒一起炒食。若是那些像耳朵的,吃起来像猪耳朵一样,脆生,在牙间吱吱响。而那些像小月亮的,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想起来了,是像秋夜里月光一样的味道。扁豆牵藤开花结豆,一直到下霜时,方才鸣锣收兵。一家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豆子,晒成干菜,留起来。天寒地冻之夜,烧个火锅,煮一锅豆耳朵或小月亮。虽然那耳朵已蔫,那月亮已暗,但热腾腾的,别有一番好味。窗外天上,有一轮冷月,月亮可食,如果能把它摘下,像摘扁豆一样摘下,分食,该是怎样的香甜、酥软而冰凉,可以当作宵夜。不过,不能摘下它呀,没有它,用什么来照篱笆院落?用什么来点缀梅花窗?又用什么来伴我村居无眠?
呵呵,说起霸道,比起某些人的霸道,扁豆的那点霸道又算得了什么?那也能叫霸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