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扫墓,爸爸,奶奶,爷爷。爸爸先去的,瞒了奶奶爷爷三年,说是妈妈陪爸爸去北京治病了。我还记得实在瞒不下去的那一天,妈妈三年来第一次来到爷爷奶奶这里,奶奶满含着眼泪一直睁着眼看妈妈,然后就抱在一起痛哭。她们互相一直是体贴的,但从没有拥抱过,那是第一次。那天,爷爷躺在床上,因为他膝盖的半月板摔坏了,他也哭,我从来都没看见过他哭的样子。
我想爷爷奶奶在这三年中早就渐渐猜到了,我每个星期几乎都去看他们,但他们从不逼我说,只是试探性地问:爸爸妈妈还在北京?如果是我,一定是做不到这样隐忍的。就像在爸爸最后的日子里,我们一直都没说你患的是什么病,但他一定也是知道的。知道了他也不说,他也不责怪,也不逼我们。那段时间,我妈刚刚退休在家里陪着爸爸,经常会到厕所偷偷地掉一会儿眼泪。我和妹妹上班会分散一点注意力,但骑车在路上也会眼泪流了满脸。那时,世界的每一天都是末日。我爸那么聪明的人,我们三个的小心和痛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我们那时候做出来的坚强在他眼里完全是女人的脆弱,他有病之身依然是强大的男人,他平静地过着不舒服的最后的日子,让我们不至于崩溃。
人们总愿意说活着的人过得好是对逝去的人的最好安慰,这话其实是活人对自己的安慰。你怎么还会有机会安慰逝去的人呢?子欲养而亲不在,你能安慰谁?
我开着车在马路上行走,会想起爱玩的爸爸,他一直都是那样清贫,如果他在,我要把车给他。
我搬了大房子,鸟语花香的地方,就会想爸爸一直住得局促,如果他在,就可以在门口的海棠花下面下棋或者打牌。
当最亲的人无法分享进步和快乐,我真是无法像个教徒平静地在胸前画十字:他在天上会看见的。看见了又怎样?他无法再在我们中间,纵然生命有另一种存在,可是现世的存在我们还没有过够,今生,我们还有很多东西想在一起分享。
来生还是父女,爸爸在天堂耐心等待。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