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要让自己快乐，最好的方法是先让别人快乐。

怎么才能让别人快乐呢？这让我想起逝去的姥姥。

她裹脚、不识字，是新中国成立前最后那拨儿地主家的千金小姐。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被相隔不过十几里路的同为地主的、从未谋面的姥爷，用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娶回了家。然而，随着全中国解放，新中国成立，姥姥的好日子彻底到了头儿：佃户，散了；田地，分了；家财，收了：她再不能坐在两人抬的轿子上嗑瓜子嚼芝麻馍喝蜂蜜；她再不能穿金戴银丝绸缎子光彩照人。时不时，还会被贫下中农们拉出去胸前挂牌子游街；时不时，还会被吆喝到烈日下强迫劳动改造；时不时，还会被村邻们的唾沫星子淹没。这就是我的小脚姥姥，从天上掉到地下的生活。甭看她遭遇如此多的风雨磨难，可她的意志特别坚强，她的乐观拯救了濒临崩溃的神经。在我姥爷矫情的苛责声中，她努力改掉小姐脾性，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勤俭持家。姥姥的小脚，不说是三寸金莲，也最多三寸半吧。她私下曾告诉我，在裹脚的时候，趁大人都入睡后，悄悄解开绷带放脚多次。我细细观察过她的脚，四个小脚趾全被压在脚掌下面。这哪里是裹脚啊，分明是迫害妇女健康成长的封建思想在作祟。白天走起路来的她，身影婀娜多姿、步履矫健轻快。可有谁知道，奔忙一天的她，每到深夜，皱眉咬牙抱着酸痛的脚板儿又搓又揉又掐？

姥姥属于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从不把一切磨难当回事儿。即使六零年灾荒，她也乐呵呵踮着三寸金莲到处找大雁屎，找榆钱儿叶等。甭看她自己饿得头昏眼花，却不舍得吃一点儿救命东西。母亲曾多次抹着泪回忆：“你姥姥饿得昏死过去几回，都是我半夜爬起摸她鼻子出不出气发现的。我一感觉她气息微弱，就赶紧摸黑给她喂水，给她泡大雁屎喂下去。”当我问及姥姥，她却笑哈哈说：“大雁屎可是好东西，它吃的是草，又在它肚里消过毒，过滤过杂质。热开水一泡，跟你们现在喝的牛奶一样，营养着呢。”噙满泪水的我，突然纳闷：生活在物质富足、吃穿住行都安逸的现代人，咋就动不动抑郁、动不动颓废、动不动悲戚呢？

儿时印象中，姥姥的身影是运动的，是劳碌的，是永不停歇的。她忙完繁杂家务，还要陪姥爷忙庄稼活儿,晚上更是忙着呵护赖她家不走的几个小外孙、小外孙女。儿时的我，以为姥姥是爱热闹。长大后，我才理解了姥姥的苦心：她是尽慈母本性，宁愿辛苦自己，也要分担儿女的拖累呢。记忆最深刻的是，在我上高中时，返乡探望姥姥。她正独自用架子车驾辕往村北麦茬地里拉农家肥。骄阳似火，树林呆立，知了疯叫。当有人取笑她：“恁大岁数，还逞强拉粪？”她却一抹汗回应：“哈哈哈，穆桂英五十三岁还出征哩。我才五十二，好意思窝家享清福？”姥姥虽然操心费力地和姥爷比着拉车，可依然被姥爷满村子追着打：“你显摆啥，啊。我今儿拉不完，我明个儿拉。你这一整，人家都笑话我使唤老娘们儿。”姥姥边跑，边回头解释：“你一车，我一车，咱两天的活儿，一天就干完。人家那是嫉妒，抽死猫上树，你还真上当。打吧，你打跑我，谁给你洗衣裳做饭端洗脚水？”倔强的姥爷，仍心有不甘地掂着湿草绳紧追。幸亏我也在，用双臂紧紧护住姥姥，她才免遭暴力。事后，姥姥告诉我，姥爷其实就是做做样子挽回面子，他不舍得打。真要打，他肯定能追上我这小脚老婆子。可我对那根湿绳子仍心存余悸，使出吃奶力气把它投进墙角的红薯窖。当我把姥姥所受的委屈讲给母亲听时，母亲泪水肆虐：“幸亏你在，那草绳被湿了水，打身上疼着呢。”

姥姥是幸运的，她含辛茹苦养育了两子四女；姥姥又是不幸的，两个女儿刚值中年就患病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都淤积在她心底。多少个清晨，睡意朦胧的我，听见姥姥在跪地祷告全家平安；多少个夜晚，被她抱着脚暖热的我，聆听她把笑脸示人把泪水咽下的故事。她从不抱怨世事不公，从不奢求别人回馈她曾经的付出。即使在她年逾古稀后，抱病前来给我们送花生、黄豆、绿豆、芝麻等农产品。瘦得皮包骨头的她，被我强迫拉到医院检查。做胃镜时，我亲眼看见昨晚我逼迫她咽下的一块白嫩鱼肉仍卡在她胃嘴儿。医生神情沉重地避开她说：“贲门癌晚期，最多撑仨月。”愕然的我，突然痛恨一句古话：好人不长寿，坏人活百年。确实如此呢：好人舍己为人、终生劳碌；坏人呢，好逸恶劳、自私自利。

打那时候起，我开始惦念姥姥的每时每刻是否安好。她只能吃流食，于是我给她打鲜奶托朋友火车汽车自行车地给她捎回老家；于是我给她买娃哈哈酸奶奶粉鲜鸡蛋劝她强咽下。母亲也刻意地时不时让她输液，保证弥补病体所需营养。说来也奇怪，兴许是她心宽坚强，也兴许是她不停忙碌，竟然强撑了三年。期间，每逢我们回去探望她，她依然抱病为我们炒香椿鸡蛋，为我们做肉丝手擀面，为我们烙葱花油馍，为我们蒸香甜槐花，为我们拌麻辣凉粉……就在母亲去看望她的路上出了车祸住院后，探听到消息的姥姥猝然逝去了。也许，她在用这种方式，减缓儿女的焦虑。

姥姥静静地在黎明来临前，走了。她的面容安详，依然在咧嘴笑。我紧紧拉住她仍有余温的手，含泪请求她：“姥姥，您等着，我们早晚会相聚的。那时，您还给我烙油馍吃，给我煮鸡蛋茶喝，给我暖脚丫，给我梳小辫。我还给您挠痒痒，给您剪指甲，给您挖耳朵，给您捶背按摩。”一旁端坐的姥爷，抖动着雪白的山羊胡，泪眼模糊。

岁月静好，花开有声。姥姥她一定化作了恒星，时刻教诲着我，时刻守护着我。我秉承了她乐观豁达的个性，接纳人生风雨，化解人生幽怨，以一颗释然接受祸福悲喜的心，倡导和谐、感恩万物地活着。我想，这该是她最欣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