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槐花开

                                      鲁克

中午刘总请吃农家菜，我让服务员将吃剩的槐花蜜饯打包，不仅仅是因为它好吃。

洋槐学名刺槐，鲁南、苏北最寻常植物，因带刺得名。木质坚硬易裂，像极了那块土地上的人，耿直刚烈。

冬去春来，洋槐一生芽，离开花就不远了。先是打骨朵，吐穗，像极了姑娘们编的小辫子，整整齐齐密密匝匝，每个小小颗粒都藏着个芬芳心事。那心事一天天鼓胀，渐渐饱满，小小的心儿实在盛不下了，就张开小嘴，悄悄地，对春风说。千朵万朵洋槐花一齐盛开，小村的腰就压弯了，蜜蜂就忙了，风里全是甜甜的爱的味道。

洋槐蜜是蜜中最好的。每到暮春，养蜂人就住到山林里，几十只黑黢黢的大木箱一溜一溜摆在那里。每个蜂箱里都有一只蜂王，那千百只进进出出的工蜂，都是它的臣民，它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像极了咱老百姓。采蜜的人戴着斗篷，他们是春夏山林里最神秘的侠客。如今养蜂人越来越少，主要是生态大不如前了。

洋槐花是能吃的。贫寒年代，每到洋槐花开时节，母亲们就有得忙了：捋槐花，一筐一筐地缕，掺了谷物做成饭团，那可是四季里难得的美味。最艰难的岁月，别说洋槐花，连洋槐树叶都捋光了。再后来有人吃树皮，吃得最多的就是榆树皮和洋槐树皮。直到现在，母亲还会把花瓣风干，泡茶喝，每口都是故乡的味道。

洋槐花是不入流的，黛玉葬花，葬的一定不是开起来铺天盖地，落下去铺地盖天的洋槐花。洋槐花落的时候叶子就大了，满树白雪变如盖绿荫，仿佛只是转眼的事。满地落花皱巴巴轻飘飘地随风翻卷，略嫌凄凉。父亲葬了洋槐花一样贫贱的奶奶，坟前竟长出洋槐树来，如今都半搂粗了。每到春夏，洋槐花总落满奶奶的坟头。

我曾多次写过洋槐花，拍过洋槐花，却已好多年没再吃过洋槐花了。裹着蜜糖的洋槐花装在精致的盘子里，看起来怪怪的，一点都没有洋槐花的模样。我尝一口，没错，就是它。那种特别的味道，我下辈子都记得。

打包的洋槐花我一直没吃，就放在冰箱里，每顿饭前我都打开瞅一眼，默默地提醒自己：不管裹上了什么蜜，装进了怎样的盘，你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到哪儿都别忘了本。

洋槐花，与娘最亲的花；

洋槐花，与心最近的花……

                                   2013.5.3.黄昏，深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