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片芦苇

分类: 家庭散文 |
难忘那片芦苇
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朋友相约着到山区的水库游玩,一下车就见岸边一大片没有收割的芦苇,挺直的枝干上絮絮的芦花随风飘摇,煞是抢眼。同行的一位90后欢叫着奔过去掏出手机变幻角度猛拍。显然,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水生植物,看他忘情的样子,我轻轻告诉他:这就是芦苇,《诗经》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中的“蒹葭”就是它。在给年轻人解释的同时,我眼前浮现出另一片芦苇,那是深深刻印在脑海中的童年时代老家的苇园。
老家所在的小村子属于典型的北方丘陵地形,村民的房屋都建在较为平坦的低洼处,能够播种粮食的极为有限的土地则在崎岖不平的山岭上,长期以来靠天吃饭。可偏偏在紧邻村庄的西侧有数亩的湿地,生长着茂盛的芦苇,有一条蜿蜒的小河环绕。在我的印象中,每当春秋干旱少雨季节,小河会断流,但湿地中的芦苇丝毫不受影响。这片芦苇是什么时候有的,究竟是野生的,还是人工种植的,我到今天都没有弄清楚。
当温煦的春风吹来时,芦苇就从湿地中冒出头来,刚刚钻出地面的芦笋嫩绿中透着淡紫,密密麻麻的,好像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若适逢一场淅淅沥沥、缠绵多天的春雨过后,你再去看,就发现那尖而细的芦笋已经蹭蹭地长出几个骨节来,那生长的速度,很是让人惊讶。过不了多长时间,整个湿地便繁衍成一片碧绿的芦苇林。微风吹来,沙沙、飒飒作响,像弹奏着欢快的进行曲,那份张扬的生命力,每每让走过它身边的疲惫乡民神情一爽,滞涩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待芦苇长到一人多高,大的叶片有成年人一拃长的时候,一种类似麻雀我们小孩子称之为“苇鷐子”的小鸟,就开始在芦苇丛中做窝,从这时到初冬,那叽叽呱呱的歌唱声会不绝于耳,引逗得小孩子们的心像猫爪挠了一般,痒痒地。于是,整个夏秋季节,去苇园中掏“苇鷐子蛋”逮“苇鷐子”就成了调皮小孩子最有趣的游戏。循着“苇鷐子”的叫声,扒开密不透风的芦苇丛,脚踩着软软的泥泞,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迅疾地将手伸进圆圆的鸟窝,会收获到几枚比鹌鹑蛋还要精致的“苇鷐子蛋”,或者逮抓几只还不会飞翔的“苇鷐子”,这是很让人骄傲的经历。但事情往往不那么顺利,甚至会遭遇到惊险。一个盛夏的中午,我和最好的伙伴小刚一起潜入苇园,将目光锁定在一个搭建在三棵芦苇间的鸟窝上,那个鸟窝离地面很高,个子高的小刚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我屏声敛息眼瞅着小刚将手慢慢伸向鸟窝,突然一声惊叫,小刚掉头就跑,我定睛一看,一条小蛇从窝里伸出头,随即一声喊叫,转头就窜出了苇园,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尘土的村道上,这才感觉到胳膊、脊背火辣辣地疼,原来是密密匝匝的苇叶把身上划破了好多口子。我和小刚发誓再也不去苇园捣乱了。但小孩子总是好了疮疤忘了疼,誓言在惊险刺激的诱惑下,很快就失去了效用。
秋天到了,芦苇也随着节令的变迁,渐渐由碧绿变成浅黄,并开出银白色的芦花,芦花的樱子飘飘洒洒,初如羊毛般柔软,再如瑞雪般纷飞。初冬时节,芦苇的叶子更见枯黄,家乡人抡起镰刀,将收获的芦苇绑扎成一个个紧致的捆团,扛到生产队的院子里,站立着摆放在一起,形成一个大的芦苇垛。那几天,大人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我们小孩子也兴高采烈,趁着大人们不备,攀爬到芦苇垛的顶端,颤颤巍巍蹦跳着,引来一阵阵的惊呼,顺便采摘一些芦花,到滴水成冰的严寒三九,垫在棉鞋里面,暖烘烘的,防止冻脚。整个冬天,生产队组织那些心灵手巧的编织能手将这些芦苇变成一领领苇席,到四邻八乡的集市上出售,换来的钱是生产队的副业收入,年终决算,每家每户都或多或少分得一点,过一个不算寒碜的年。
老家人对上天赐予的这片芦苇是极为爱惜的。每年端午,按照传统习俗要吃糯米粽子。这时候,擗苇叶就成了主妇们一项必不可少的任务,但为了保护芦苇,主妇们从进入苇园那刻起,脚步都会轻轻悄悄的,擗苇叶的手也极有节制,每棵芦苇仅仅擗两三个苇叶,绝不多擗。邻近村庄的人们若需要苇叶,也必须遵守这项规则。而到芦苇收获后的冬季,到苇园里用耙子搂苇叶当柴火的女人们,也是极为小心,绝不伤害芦根,更不允许任何人偷挖芦根。一旦发现有人偷挖,必定遭到全村人的唾弃。因为这芦根就像老祖宗留下的血脉,已经融入老家人的心灵。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村里的苇园也被个人承包下来。又过了几年,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承包人将芦苇铲除,改建成鱼塘,那片陪伴老家人度过无数岁月的苇园彻底消失了。其时,我正在省城求学。放假归来,不见了苇园,泪水立刻模糊了双眼,内心中有一根连接家乡的弦轰然崩断。我独自在苇园所在的地方转了好多圈,怅惘了很久。今天想来,依然有隐隐的疼惜在心底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