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穿过风的身体(连载之二十三)

(2007-06-16 15:15:43)
分类: 连载
 

(根据万秀山的第一封来信整理)

我也跟着揉干盐菜了!几十年前的陈丝烂草本来就是一坛酸盐菜,现在倒出来见见阳光,不精熟揉盐菜的行道,能成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半年多来日不思食,夜不成眠,可以说绞尽了脑汁才提笔写这些信,而其中所涉及的事件均需大脚裁定,因为他一生身处被揉盐菜与揉盐菜当中,不致于像我这个丢了多年的生手,无论头脑脚爪怎样听候差遣,都不会合那“揉”的节拍。

你或许不知道我的坎坷。我曾经坐花轿出嫁并与红公鸡拜过天地;曾经因女扮男装远逃,被抓了壮丁;曾经用裹腿吊下三楼跑往圆通寺做了和尚,曾经因“焐脚事故”又到了紫竹庵……记得在十八湾营救佛爷的那晚上,我在班文、董夫子一前一后的带领与护送中,提脚跨进了天龙场下街的马店。战火逼近,马房内没有马,客房内没有客,只有三双脚哒哒哒哒哒。上了楼,斑文上前敲门。门里出了声:干啥子吃的?老子才脱光衣裳裤子!官长,我是班文。日妈的你来泼场合吗?滚!人家送新娘子来啦!新娘子?快推门进来!快推门进来!你日妈的该早知会一声嘛。房里的油灯亮了,班文报说他轻信谣传,错将和尚当作了尼姑。背后的董夫子两掌推我进了门,披着上衣的官长拉被子遮住下身,他旁边的被子里现出一头黑发。你那对灯笼是干啥子吃的?会将和尚当成了尼姑!他瞟过我一眼突然惊呼:太丑!太丑!一个蛮头蛮脑的猪八戒!我忍不住还了嘴,你才是猪八戒呢!嗯,还是女人声?单凭你那个鼻子就丑起堆堆罗!你才丑成了堆堆呢!敢顶嘴,胆子不小!日妈的过来过来,过来日妈的给老子焐背,我后脑壳上没长眼睛看不到,丑就丑点吧!焐背?你不配!董夫子上前劝解,说我生过杨梅大疮。官长问他是不是店老板。班文答:四十八寨的文墨人,愿随官长闯天下。要得!要得!这个老古董比蛮头和尚有眼力啊!喂,老子的马夫开了小差,你日妈的顶上可不可以?董夫子点头。可以?好!你班文跟老子喊附官替他挂上名字。这丑和尚吧,放回庙子里头去念经吧!我们下了楼,那官长又追上阳楼喊站住,说留下我当勤务兵。官长,活尚确实长过杨梅疮呀!怕啥子?太太用得着!

我就这样当上了勤务兵,替太太背洗漱用具、换洗衣裳,抬倒洗脸洗脚水。连袈裟也没换。董夫子的燕子尾巴鞋变成了细耳草鞋,长衫外面套了件灰布军棉袄,听说是从痛死路旁的兵士身上刮下来发给他的,由于他不明内情,走路昂头甩手,一牵上“千里雪”,那腰身就挺得笔直。中午休息时,铡谷草喂马,不知从何处拾得一顶大沿帽戴起,挺胸昂头,迈左脚甩左手,迈右脚甩右手,啪、啪、啪……一路正步走来我面前,立正行过了举手礼,才向我耳语,说班文的命令:走到离天龙场两三天路程就开小差,务必小心谨慎,不准露了马脚。可是当夜宿营二十四拐,我还没有解开背包就出了岔子。

小和尚你过来,过来呀!老子日妈的又不吃人,你怕个啥子?长官拿起三节电池的长电筒晃我的脸:太太说,你不是和尚是尼姑,准不准?我讹诈他乱说。乱说?你仰起脸来让我瞧瞧,喉咙管上是不是少了个小包包?我一时不知怎样辩说为好。他打着哈哈说:别怕嘛!现在是通知你,今夜你我她三个同铺!当时,董夫子进来拿马料,我趁机装出什么事都没出的样子走了,回住房收拾床铺卧具,扫地烧开水,也思虑对策。谁知太太进来了,她拿背关住门,又反手上了闩。一对眼睑红泡的像灯笼,背后的手上还提起菜刀。我假装拿东西去到了方桌边。她喝一声“站到”就扑上来,砰的一刀砍在桌沿上,双手扯刀,张口咒骂。你个烂肝烂肺的小尼姑起心害老娘做寡妇,没有那么撇脱,非得剁你成肉酱不可!我不知怎样才能得到她的理解,只顾一面拉板凳、靠椅扩宽方桌的范围,一面又招呼她:太太你不能这样!太太,你不能这样!她手推脚踢着板凳、靠椅,掂菜刀指喊:站到!你有狗胆就给老娘站到!两个冤家对头以方桌为中心绕开了圆圈。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反时针。后来,我一面抬高方桌的一只脚插进她踢倒的靠椅里,又拉板凳架将上去,一面又招呼她:太太,你别这样!太太你别这样!桌椅板凳的脚腿绞到了一起,她推拉踢跳得已气喘吁吁,就以上了闩的门为据点,变动手动脚为对话协商。她说她念及我出家过苦行僧生活,才留下我做她的勤务兵。我说我为她的慈善心肠感动,才实心实意侍候她。这样好不好?她这才提议:先来后到,我做大太太,你做二太太。我说我才不做二太太呢!她问:你也要做大太太吗?我点了点头。她说那不行!一间房里怎能有两位大太太呢?我说各间房里有各间房里的大太太,两间房里不就有两位大太太吗?她又问:你指一位长官两间房吗?我说,我指一位长官一间房。明白啦!你要做大长官的大太太压住老娘!我说我也可能做兵哥的结发妻室。她说:你休想麻我啦!有你就无我,有我就无你!你说有你也有我,有我也有你。砰!砰!军用水壶、漱口缸子,落在我背后的板壁上。哗啦啦,牙刷、梳子飞了过来。我拧熄了马灯,往背后昏暗的窗口那儿跑。她离开阵地追了上来。我忽然回身绕过桌凳椅子到门边,拉闩开门跳进了黑夜里。

记得我经菜园跑出了寨子,只觉得泡在黑无边际的大海里,头顶上还扣住一口黑黑的大铁锅。背后的哨笛紧急,兵哥你呼我喊,狗吠声声。一会儿,两路手电光将我夹到了中间。当发现前后左右的繁星闪烁,才知自己行走在泡冬田坝的田埂上,兵哥们却沿着山梁子追赶。我无亲无友,只能摸黑绕山过水,赶回紫竹庵去撞钟。第二天中午爬上土地关就听到了山岩的呐喊:

我是爪爪,爪爪,爪爪……

我顺岩脑脑绕下金盆溪,山岩又出了声:我是活人,不是死佛……

我跑上了木板桥,静了一下的山岩又喊:你救了我,养我成人,也不可照你的脚路安顿我的日子呀……

我顺之字拐的石阶路往上爬,那声音又几乎小得听不清楚了;你同你的老佛祖祖祖的老佛祖……兴死人炮制活人,活人只可按死人的的脚步走完自己的一生,我做不到呀……

我下路寻去,说有路又不见路,说没有路又可以走,只是青杠成林,荆棘乱石处处阻隔。那是个紫竹禅林的圣地,龙爪树挡日遮天。披上斑斑光疤的三级、五级、七级舍利塔无不摇曳枯草苦蒿。一朝一个主,一方一尊神,流逝的岁月丢下了这一堆堆的枯骨。数白颈鸦嘴臭,群聚龙爪树上数落着它们的是是非非。我寻不见人,正纳闷,山岩又诉说起来了。娘娘呀!我帮你普渡的活人们,已经让死人折磨去半个多花甲子了,日今我要说!我要说,要说,说说说……

声音并不出于此处,我又疑惑难解,山岩又喊将起来:死了的活人一进你的死人队伍,就成圣贤先哲、名士英杰,变未来的人世成了死人的摇篮呀!摇篮呀,呀呀呀……

喊声确实来自对岸的山岩,我又过桥回土地关。一路上,那壁山岩的短促哐当声不断,而且夹杂着哈哈哈哈的狂笑。天老爷!你渡我成佛?天下的姑姑过独木桥……学你做了佛,没有了人世,那你只有普渡马牛羊鸡犬豕之类的畜牲罗!畜牲罗,罗罗罗……

我到山岩下,才辩明属回音,又回身直奔紫竹庵。哈哈哈哈!你连伺候你几十年的我也不肯放过!你你你毁掉了你自己,又要毁兄弟姐妹……毁兄弟姐妹,妹妹妹……你做得其一,我为何不可以做得其二……做得其二,其二,二二二……。空桶……!空桶,桶桶桶……

我爬上七十二级石阶,听清声响出自佛堂,便倒在山门外了。你你你,告玉皇大帝去!(佛堂里一出声,山岩就传应)我我我,寅时接到传票,寅时到场同你辩道理!(佛堂里一出声,山岩又传应)我爬进山门,爬过紫竹林荫道,爬进佛堂,只见香腊纸烛遍地,紫铜神灯滚在墙角落,香案四脚朝天,楠木雕凿的南海观音倒栽在佛堂上,头在神龛坎脚,莲花座在神龛坎上。因为不见人,又经一口天井、二口天井、三口天井,爬上禅房的阶檐坎,抱住檐柱站起来,掉脸从花格窗棂间往禅房里一望,两个腰子吓落了两个。房里的黑楼枕上吊着个人!两只套线袜的脚正轮换踢蹬着椅梧。望到望到要蹬倒了,可当那脚尖稍微离开,歪斜了的椅梧又平平稳稳复了位。想死死不了,愿活又扯不断脖颈上的索索。直到今天也不明白,当时我究竟怎样撞开了门,抱住那直溜溜的两条腿呼喊:寻短路啦!寻短路啦!快来救人啊!(山岩传应)

传应声没有停,有人笃笃笃笃冲进禅房,而且喝令:抬手!快些抬手取掉颈项上的索子!个蠢货!你这样入死人的队伍属于“反水”,反水就是“汉奸”,你晓得吗?我听声音,知道大脚婶子到了。可她的命令不管用,那两条膀子仍如丝瓜一样直直地拖下。秀山你放她走,自己不把自己的生命当数,你我也是替她白攒劲!动不动就轻生的角色,活人队伍中有她不多,无她不少,早走早少糟蹋些五谷杂粮。不过不能便宜她,大婶子说着,拖太师椅子、拉板凳将椅梧围住,双手叉住腰叫我放开手:让她蹬吧,让她使劲蹬!我倒要看她蹬迄哪年那月?佛爷当然照蹬不误,我只好跑去膳房提来菜刀,站上太师椅的扶手,一刀割断了绳子。落在椅梧上的佛爷,梭到石板地上就不动了。大婶子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听见没有?佛爷爬起来踉跄到禅床前,上床拉被子捂住了光葫芦哭。大婶子仍不饶恕她,睡会睡得出头路来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同秀山该凑伙你跟到老佛爷去领教死人们的“紧箍咒”!佛爷出了声:稀罕你多事,滚开!滚开?滚开的是你不是我!癞疙包打呵欠,好大的口气。那是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我说我去拾掇佛堂,大婶子说不能惯使她!屙屎到自己舀饭吃的饭甑里像啷子话啊?不过气话归气话,姐妹还是姐妹,三人三双手都没有停。记得将娘娘的佛体抬到神龛上,佛爷就不许我们挨边了。可她次次凑到只差一根头发丝丝的时候,佛体又“空”一声回原处晃摇起来。我说,让弟子搭一只手吧!稀罕!何人认识你?她吸了一肚腹的气再凑,见她黄姜姜的脸上额上头虚汗涔涔,颈项上的青筋暴暴,又不能不喊“加油、加油、加油”,但娘娘的佛体还是回去了,而且木头菩萨压住了血肉菩萨,肚腹抵肚腹,脸庞对脸庞。神龛建在嶙峋的岩石上,她背下的石锋锐利,我又上前抬高了佛体的上半身。可她不移开头身四肢,还说各人屙的屎各人吃。没有旁的办法,大脚婶子只好上来,与我抬佛体到一边,又合力凑娘娘坐了起来。

听到!迄明日起,虔心诚意念过七七四十九天经,再看看娘娘放不放心由你支撑紫竹禅业?大婶子吩咐过了又叫我去她家,我说我要留下来辅助活佛,她就直话直说了:秀山呢,她疯成了这炉火,能留你这桶汽油吗?大婶子,我的喉管与你老人的一样,少个小包包呀!啊!真的吗?让大脚婶婶看看。她摸了我的喉咙一把说,难怪长老派你来,紫竹禅林有指望啦!

这样,我万秀山就落脚紫竹庵做了尼姑。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