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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那些穿越时空的千古绝唱

陈劲松

    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浩如烟海的古典文学中，诗词歌赋占据了绝对的正统地位。先秦以降，即有《诗经》《离骚》、乐府、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等无数诗歌作品流传至今。那些活在历史记忆或被历史遗忘的古人们，日子过得惬意时要赋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郁郁不得志时还是要赋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每逢佳节更是要赋诗，譬如春节，“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王安石）譬如元宵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辛弃疾）譬如中秋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东坡）

    往事越千年，闲看春花秋月。而一年之月，总是从正月十五开始圆的。正月十五，俗称元宵。“元宵”者，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是也，乃春节之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又称为“上元节”。按中国民间传统习俗，在皓月高悬的这天夜晚，人们要点起彩灯万盏，以示庆贺。出门赏月、燃灯放焰、喜猜灯谜、共吃元宵、合家团聚、同庆佳节，其乐融融。月圆之夜，良辰美景，如此激发灵感的时刻，才子佳人们岂能不诗兴大发？“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这是苏味道笔下的元宵节；“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这是卢照邻笔下的元宵节；“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这是李商隐笔下的元宵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是欧阳修笔下的元宵节；“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这是元好问笔下的元宵节；“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这是唐伯虎笔下的元宵节……无论是苏味道，还是唐伯虎，都以脍炙人口的才情，在不同的时空里将同一个元宵节吟哦得摇曳多姿，令人动容。不过，在众多元宵节诗词中，我更为偏爱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唐宋词人中，辛弃疾以惯于用典著称，其词读来不免艰涩难懂。然而，这首《青玉案·元夕》却一改辛弃疾好用典故的风格，转而为行云流水般的白描。诗情画意中，让我对南宋首府临安的元宵佳节有着身临其境的生动感受。简而言之，这首词好就好在，动静结合，情景交融，曲折含蓄，余味不尽。词人首先渲染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热闹场面：满城张灯结彩，喜庆盛况空前。放眼望去，但见：花千树，星如雨，玉壶转，鱼龙舞。是夜，车水马龙人如织。车是香车，马是宝马，人是美人。神州大地，一片欢乐祥和景象。然而——再香艳的车，再宝贵的马，再绝美的人，在此刻的辛弃疾眼中，“神马都是浮云”。他要寻觅的人，历尽万水千山，“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在你眼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如梁启超谓“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在我看来，辛弃疾是幸运的，他到底于寻寻觅觅中悟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须知芸芸众生，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未能明白为何要来人世走一遭；辛弃疾却又是不幸的，一生怀有文韬武略之才，无奈难逢建功立业之遇。

    身为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辛弃疾却在《青玉案·元夕》中以无比婉约的手法，写出了内心的百般纠结万种风情。是的，元宵节是热闹的，是绚烂的，但热闹是你们的，寂寞属于我。众人皆醉我独醒，随波逐流非我意。“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大音希声，大美无言。百转千回的喧嚣过后，一切归于宁静。王国维《人间词话》有云：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以上三境，王氏意在表现“悬思——苦索——顿悟”的治学三重境界。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于是乎，一句关于元宵节的风花雪月，至此成为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