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日常存在就是爱情

 

就像栽树、种花、喂养锦鲤，日子过的是耐心

是针头线脑，是话讲够了懒得再啰嗦了

是换季的衣服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不是当年

那种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放在床头

等你醒来。是的，没有甜言蜜语和香吻了

甚至连拥抱时，都能感到皱纹在蔓延

一个微微的眼神，都像是岁月打磨过的

明媚不再了，却闪烁着沉稳的暗光——

你看我们和我们的家具、用品、电器一起

都包浆了。你看我们已经习惯不再将爱情

挂在嘴上了。你看，我们的日常存在就是爱情

 

我对夫妻越长越像的理解

 

怎么可能？又不是近亲，哪里会越长越像

这些年下来，顶多是性格在互溶

你的细心拌进了我的宽容，我的粗犷

添加了你的沉稳。我们不再为鸡毛蒜皮争执了

岁月也让老照片变黄了，但是，也将它

从我们的供奉里，把往事逐渐呈现了出来

你看，你越来越像我母亲、我越来越像你父亲

在世时，唠叨的样子、沉默的样子、微笑的样子

生气的样子、择菜的样子和修理工具的样子

朋友们说：夫妻果然是越长越像

 

穿在身上的相思服

 

你为我买了一件红豆牌夹克，说，老头子、

去发发少年狂吧。我与老友吃酒、酒后抽烟

躺在沙发上，就像少年时冒充老成的样子

不小心让烟蒂残存的星火，在左胸烧个小洞

哎呀，我心痛！我心痛一颗美丽的红豆

在偶尔的失误里，幻化为一个揪心的弹孔

 

一觉醒来，夹克就挂在衣架上，衣架

被晨光从侧面指出来。我的心依然隐隐作痛

但晨光也突然点亮我的眼睛，原来

那个位置，揪心的弹孔已然变成宝石花朵

是一个精心的织绣，是一个无声的弥补

这件红豆，成了我真正穿在身上的相思服

 

恋爱是过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

 

年轻时，以为凭一张嘴就可以赢得一场爱情

以为闹点情绪就算是轰轰烈烈

以为送一颗廉价的红豆，就是海誓山盟了

如果遇到家长反对，怎么也算

抵得上梁祝或罗朱的悲剧，仿佛悲剧

才算是恋爱、不能成眷属的，才算是有情人

仿佛婚姻，一定是围城，过日子的男女

哪里有什么浪漫可言

 

但是日子沉稳，不管是晴天雨天，总是

从东边到西边。写围城的老人，他的爱情

均匀分布在每一天里，曾经的他们仨

到他俩、到独自一人，在坚守

一份旷世之爱，像一盏老油灯那般暖心

你看，老伴，我们也过了半生

半生来，越来越缺乏清汤寡味的傻谈

只是我们将平淡时光，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我爱你，只对一个人说不出口

半辈子都说不出口，一辈子，也不晓得

哪一天能够说出。对信纸说过，信纸

最后变成了情书。对镜子说过，镜子

就像一个会笑话自己的朋友

对分别时的背影、见面时的笑容

对摆在眼前的三餐、倒在手心的药丸

对春风、秋雨中的忙碌

对酷暑、严寒中的辛苦，都一一说过

就是对着一个人，永远也说不出口

 

我相信，梁没对祝说过

仲卿没对兰芝说过，就是憨憨的牛郎

也没对织女说过

 

直到头发白的白、落的落了

直到牙齿松的松、假的假了

大概到了口齿不清、可以含糊的时候

才会对一个人痴呆地笑着，说：呜呜呜

 

有一次梦醒后泪流满面

 

这样的情形不多，父母过世后有过

相依为命的格局形成了

白天黑夜，手不能牵不到手

 

孩子飞得太远了，只能在虚拟中

凝望，无法用掌心和指尖触摸

更多的日子，由我俩的气息填充

 

笑对朋友说时，满不在乎

夜深人静了，听不到熟悉的呼噜

打个短暂的瞌睡，期间也遇到惊悚

 

有一次，梦醒后泪流满面

我不愿说，那亦真亦幻的可怕一幕

因为避谶，说了生怕一谶成真

 

剩下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我愿意每一天都当成七夕来过

我愿意那噩梦，它恰是相反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