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一念之人在峡谷里穿越是一种修行

蒋林

    两边是山。甚至是重峦叠嶂、无边逶迤。

    你在其谷穿行，你的天空立刻变得狭窄，你的世界仿佛把你抛弃在一个渐渐沉落的深渊。

    如果能够丢掉旅行者的概念，而作为一个象征性的事物，你会发现，在峡谷里穿越几乎就是一种修行。

    你将面对孤独和恐惧。在黄山的情人谷，恰巧是我一人进去了。开始是庆幸：老天太眷顾我了，终于给了我一次没有人打扰的旅游观赏！走着走着，就走入了寂静。空山无鸟语，酝酿阴雨天。天开始变得灰蒙蒙的，翡翠般的潭水也微微失了颜色。我似乎到了峡谷的尽头，但并不是豁然开朗在迎接我，而是一大堆乱石高耸在正前，叫人平生绝望。忽地想起了情人谷的传说：当年的十几个上海知青携手游览峡谷，遭遇突如其来的山洪，一人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无人能够救援；悲伤的旅程结束后，剩下的男男女女不知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皆捉对成家；此谷遂叫情人谷。我在此时想到这个传说，不是什么浪漫的情绪泛上来了，而是我对山洪突然就有了非常直观的想象和洞察。在这世界的沟底，如果周遭的急雨都顺着山势一涌而下，那形成的洪流绝对是摧枯拉朽的；岂会为一蝼蚁般生命而停歇！我想，在那最后的一瞬，作为孤独者和相爱者的绝念是不一样的，决绝和不舍是两道迥然有别的最后的目光。在世界最美之一的景致面前，竟能生出孤独感和恐惧感，对我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你将接受水和石的洗礼与打磨。在天堂寨白马大峡谷，我写到：水很快活。也许是受了白马这个意象的感染，峡谷里的水仿佛奔腾、仿佛碎步、抑或仿佛驻足小憩。白马是指天堂寨的几座山峰的组合，从马首到马尾，皆有象形；又说马首在湖北境内，马尾在安徽境内，啃湖北的草而肥及安徽，应该是匹利皖的宝马。这当然是瞎说。但群峰拱出的白马的形象的确是巍然的，它让身处峡谷深处的旅人平添了几分英武的遐想。水从上游跑来。在旺水的季节，水弄出的声音是慷慨大方的，哗哗哗哗，石头把水的声音塑造得似乎有了形状，有的尖锐，有的圆滑，有的甚至还跌宕起伏、委婉悠扬。说到石头，就不能不佩服水的耐心；水石之间，并不仅仅只是水落石出这样简单的关系，它们是一对贫穷淡泊的夫妻，恩爱有情，无限缠绵。水对于石头的爱抚，千年万年不断，终将顽石打磨成各种各样充满灵气的旷世奇石；满谷的石头乍看是凌乱的，其实不然，石头对于水有承接、有抛扬、有退让、有拥抱、忽而把水舞成激情飞涌的瀑布、转眼又将之引入静如梦幻的深潭，石头就像一个深厚的男人，为深爱的女人营造出无边的幸福。水很快活；其实我想说的是，人的一生，多么需要快乐的滋润。

    我还曾在西北的雅丹魔鬼城巨大的风砺石间晃荡过。雅丹地貌里那些风化的岩石，仿佛迷宫。还真是“迷宫”呢，人一进去，手机立刻没有信号！身边这些狰狞的岩石，虽然不是一个完整的峡谷，但大漠的风扫过锋利的岩片，在头顶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加上巨大的、沉默的岩石阴影，投射在沙地上，就像一个个史前怪兽，叫人在盛夏也觉得有点不寒而栗。恍惚间竟有些不知身处地球还是外星的感觉。

    进入张家界的峰林峡谷，重温那些曾被移植到电影《阿凡达》里面的山峦。那是未来之景吗？也许人类终将告别地球，进入潘多拉、进入更加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但是，如果还像现在这样对大自然失去敬畏，对地球母亲的资源进行疯狂的掠夺，不要说美丽如潘多拉的星球会拒绝人类，恐怕最后人类自身也将毁于自戕。有了这样的想法，感觉那些巍峨的峰林随时都有坍塌的危机。

    还有玉龙雪山下面的雪水河，它从峡谷里迤逦而出，是个冰清玉洁的纳西女子。我远眺它身后的葱茏朦胧的峡谷，以及更远处神圣庄严的扇子陡雪峰，心里的敬畏油然而生。我在河边与一只鹰合了影，我想它是见识过雪山峡谷的神秘境界的；我一直以为，那些有雪覆盖的山峦，一定有神灵存在。我以为更多的人都该有这个信念。

    经历了一些峡谷的旅行，渐渐发现，那些有名的、无名的峡谷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且不说城市的楼群是另一种况味的大峡谷，就说对于一个内心封闭的人而言，别人对他生活的构成，不都是一种每天都存在、处处都存在的峡谷吗？人真有意思，年幼无知尚能打开心扉，与世融合，反倒在皮囊里装了所谓的知识和阅历后，就成了彼此防范、心存芥蒂的有城府的家伙。人的沟通，往往难于与动物的沟通。这实在是一种大峡谷之惑。

    大峡谷之惑，说白了就是萨特的哲学命题——他人即地狱。这是一种存在主义的表述方式。撇开它的哲学意味，设想如果每个人都生活在这样的心理空间里，还奢谈什么幸福感？然而回望自己的世俗人生，自己和他人有没有或多或少这样的潜在意识？不避讳地说，是有的。

    这就是我们在生活中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脸上缺乏阳光和笑容的原因！

    到各种各样的大峡谷里去走一走吧，也许，这对于我们来之不易的一趟生命过程来说，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