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日报.西涧周刊新年第一期内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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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林:在落日里喊出西门这两个字
薛暮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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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大街,是安徽定远的西门大街,是所有人的西门大街,也是蒋林一个人的西门大街。是形而下的,更是形而上的。是当下的。更是历史的。是短暂的,当然也会是永恒的。正如莫言苦心经营了高密东北乡,西门大街,也是蒋林真正亲密的故乡。这么多年了,蒋林从西门大街进去,然后出来,然后又进去,又出来。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当然,这是纸上的西门大街。这是象征的西门大街。
我知道,蒋林就这样在西门大街乐不思蜀,在这象征的西门大街中探求历史,探求绝对,探求哲学,甚至探求宗教。而这种象征则唤起每个读者灵魂深处里面悸动着的普遍记忆,或者叫做“庞大的记忆”。蒋林,在他不应该被忽略了的《西门大街》里,借助于人类基本行为的诗意叙述,避开了,或者说,企图避开时间的局限性。这些人类行为,是蒋林的童年记忆,是西门大街的集体记忆,是过去了的,也是注定会集体复活的,这种被精心运用的时代错综的写法,目的是铸成永恒的表象。
所以,得感谢蒋林,他从自己高尚而又平凡的生命体验中,为我们提纯出西门大街这个生动而又具有鲜明个性的意象,这是当代华语诗坛少数伟大事件之一,这个意象如同中国古典诗词中的许多经典意象一样,承载着诗人自身的历史,更承载着我们这个民族的秘史。西门大街里面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西门大街本身具有着无限的可能性,而且这些可能性又同时存在。如果西门大街是一个实体,它可能是卖馓子的少妇,可能是剃头匠小毛师傅,可能是五金店刺耳的电锯声。如果它不是一个实体,那么它可能是一种思想,或者一种理念,存在于我们的内心深处。
蒋林在西门大街上,不是一动不动的,而是始终呈现出一种动词状态。所以,我始终感觉到有两个蒋林。一个蒋林,单纯,谨慎,而且沉默寡言;另一个蒋林,却热情奔放,纵横无羁。一个蒋林,“从描摹生活的表象入手,一点点剖开非诗的屏障,找到细微的诗歌元素”;另一个蒋林,“带着强烈的自信,一头扎进诗歌的矿井,探索诗歌艺术之于人的生命本质之间的关系”。动态的蒋林,也许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的使自己的诗歌接近客观,所以,他不惜用高效消毒剂对诗中的忧伤疼痛,呢喃低语,潜意识等等这样一些主观微生物进行处理,有时甚至不惜伤害了诗歌本身。但是,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
在蒋林的西门大街,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这就是“幻象”。所谓“幻象”,不是人们平常所说的幻想,也不是指某种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而是指精神眼睛看见的“内在图像”,即对世界本质的认识。所以,蒋林极力主张诗人训练自己的感觉变形能力,强化对日常状态的幻想,从琐碎,庸常之中突破迟钝的围困,找到诗意的灵光。
偶尔的俯冲像一滴强行甩出的墨汁
告诉西街:一篇粗粝而空洞的文章
结束了。而岁月的感叹不会悄然拆除
矗立的,废弃的工厂烟囱,也许是碑
依稀的白漆口号,也许就是沉重的碑文
——《一只烟囱,代表西街曾经的工业》
在世界诗坛中,泛神论已经普及于一种语言的型式,其原型是:“我就是祭礼,我就是祭品;我就是奶酒,我就是圣火。”(《薄伽梵之歌》第九章)阿塔尔,十二世纪的波斯人,歌唱群鸟寻找其王西木格的艰苦旅程;许多鸟死在海中,但是生还者却发现,它们自己就是西木格,西木格就是它们每一只鸟,也就是所有的鸟。毋庸置疑,这种自我证明原则的延伸,其言辞的可能性也许是无穷无尽的。蒋林更新了这个过程,他没有模仿别的诗人,或者说跟在别人的后面亦步亦趋,而是在一种温柔敦厚的狂暴机缘中,把自己等同于一切的人。虽然叙事者蒋林同文本里的人物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对于作品中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种全知视角,亦即所谓的“上帝视角”。
在这种上帝视角的引领下,蒋林表现出了悲悯情怀:
她艰难的提水穿过街道,她的生活
还能有水分掺杂吗?门前的炉火
煨水煮饭,呈现一个人最后的日子
多么简单!多么强烈,在繁荣的街道
荒凉从她稀疏整齐的头发上蔓延
就像一颗真正的钉子,尖锐于世相
…
… …
妈妈!我不知道这一声替谁喊出
但是我知道这一声,已经挽救了自己
——《对面楼下的工棚住着一个老妇人》
蒋林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子:
请对着晨风喊出你昨夜的伤
让每一个阳台都能听到
夹在晨风中的怨恨,失望和无助
让每一扇紧闭的门窗都不敢打开
一些话语将抿在一些人的口中
默默吞下,腐烂,煎熬内心
从此生出一颗忏悔的种子
女人,你被昨夜扔在了街角
现在已是早晨,而你依然深陷一团黑暗
你就是伤,你要对着阳光
喊出自己,像一把凄厉的寒刀
——《女人,请喊出你的伤》
他注视着西门大街的一切,他关注着西门大街的一切:这就是蒋林。不仅仅关注西门大街普通人的生存状况,也关注那些死亡的讯息:
其实,我们看到这个素色的讯息时
心情也是下垂的。我们首先关注生卒
其次是死因。我们一眼扫过生平
就像一道残忍的白光,白驹过隙
我们记住了诀别的日子和时辰
一张纸,低调的回避了火焰和灰烬
——《一张半垂下来的讣告》
对已经消逝,即将消逝,或正在消逝的西门大街,虽然无力回天,但是,蒋林的内心却充满叹惋,和怀念:
而现在只剩下这个词
那些面孔,拖鞋,竹牌以及
国营浴巾,都成了四散的水滴
消失于市政建设,像一个空巢
不,空巢也是一个实体
而老澡堂,仅剩空空的三个音节
——《只剩下老澡堂这个词》
蒋林,安徽定远县城西门大街的人,出生于1964年,教了许多年的书,写了许多年的诗,一方面脚踏实地的过日子,有一位贤惠的妻子,还有一位优秀的儿子,十五岁就上了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在美国读完博士后便留在了硅谷工作。另一方面,蒋林更热爱仰望星空。他不是去观看,而是去洞悉,他不作描绘,而去经历,他不再现,而去塑造,他不拾取,而去探寻。于是,在蒋林的笔下,不再是一连串的事实:回民街,瓦匠老沈的背影,在县城新开的公交车,而只有它们的幻象。只有当诗人的手穿越事物,捕捉到隐藏在它们背后的东西,事物才具有了意义。
所以,在深夜的漫步者身上,蒋林看到了人性的囚禁,和拯救,在穿过斑马线的孕妇身上,蒋林看到了母性,和神性。他努力展示出事物深层的图像。他凝聚,过滤,试验,有意识地从沉闷,扼杀,吞没他的黄昏中,转向他自己制造出来的,未来的,令人超尘脱俗的清晨,以便使他的时代,他的人民,在正在消逝的西门大街上,在正在土崩瓦解的他曾经的帝国上,获得人类的永生。
2013年12月30日晨于山水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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