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首先说立原吧。她是个大好人。因为她懂汉语，所以经常充当翻译，特别是正牌的翻译MM脑袋累成浆糊的时候。我自己比较衰，日语口语不行，我解释说，那是因为没机会练习，她说她跟我一样，尽管她在大学里教的就是汉语。于是，我们俩经常一会儿汉语、一会儿日语地交流，虽然怪怪的，却莫名地融洽。不过，立原姐姐最可爱的地方，是她的羞赧。有一次，秋早称赞她：您非常漂亮（あなたはとてもきれいです）。她立刻捂住嘴跳了起来，笑面如花，仿佛小姑娘似的。听中国作家讲座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最前排，掏出小本子，认真做笔记，坐姿端正，字迹工整，从远处看，还以为是大学里勤奋攻读的女生，与那些看电影般闲散的听众简直判若云泥。不过，立原终究是大学老师，她的学识修养自然比一般人高许多，甚至连我这个中国人也自叹弗如，这一点，在二十六日下午去西南书城买书的时候体现得最明显。一进书店，立原就跳上电梯，直奔二楼的文史专柜。我在后面存包，一转眼就寻她不见，最后兜了一大圈，才发现她正在古典文学的书架前徘徊，身边选出的书籍已垒了高高一摞。她告诉我，当年她在天津南开大学留学的时候，每逢周末，都要背一个大书包，远赴北大附近买书。而现在她教书的地方在北海道，那里买中国书更困难，所以她便想趁这次来中国的机会多买些带回去。我一听，立刻拍胸脯打包票：这点困难咱帮你解决，你想买啥书，只消一句话，咱给您买了寄回北海道。她听了很感动，表示要互惠互利，将来也帮咱从日本买书。哈，友谊就这么加深了，我窃喜。然后我就去看她买了啥，刚瞟一眼便愕然了：《明代文化史》、《明代文人与文学》、《戏曲小说丛考》、《程毅中文存》、《中国民间故事全书》……最令人晕厥的一本书，我连名字是啥意思都不晓得--《折狱龟鉴补》。看我满脸茫然的样子，立原解释说，这是判案的集子，因为她喜欢包公，所以也顺带研究中国的刑狱典故。哇，拜服！立原さん，您真是集智慧、美丽、谦逊、可爱于一身啊！然而，对这样的大好人，我却做了一件对不起她的事，那就是报告会。时间很紧张，只有一个钟头，翻译又占去一半，加上报告厅那该死的机器三番五次地出故障，等冰川女士讲完后，立原就没机会说了，我只好宣布报告会结束。当时我忒迟钝，没发觉立原生气，后来翻译提醒我，我很愧疚，反复道歉。所幸立原性格开朗，第二天就没事儿了。为了补偿，我自个儿还给她买了套南宋洪迈的《夷坚志》，一道塞进她的那一大包书里。临行前的头一天晚上，立原递给我一张她亲手写的感谢信，虽然我知道日本人很重视礼节，但仍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还得意地给翻译们显摆了一番。哈哈！我的辛苦没白费。下次您一定要再来哟，立原さん！

再说冰川和岩上。这两位都相当敬业。先说岩上。老先生很酷，这是我对他的最深印象。我老琢磨，等我六十多岁的时候，也能有岩上先生这么精干就好了。老先生总是一身正装，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微笑，说起话来总是不紧不慢，让人自然而然地萌生亲近感。说实话，虽然我只听了日本作家的两场演讲，但觉得都非常棒：既有鲜明的论点，又有充足的论据；既非二手资料的堆砌，亦非个人情绪的宣泄。这一方面，某些国内作家就逊色多了。老先生那场报告，一开始挺顺利，末了却冒出一愤青，指责岩上称中国没有硬科幻是大错特错。哎，我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还是上演了，只好抢过话筒，以防再有愣头青出来大放厥词。幸好赵海虹老师有力回击了小朋友的幼稚诘难，而夏笳的出场又大大转移了听众的注意，这场讨论会才终于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最后一天，我给秦社长和姚夫子安排在日本的行程，有些怕他们“迷失东京”，岩上先生亲切地告诉我，他会全程陪同的，不必担心。我确认道：“他们走哪儿您都陪同吗？”老先生先是一愣，接着笑答： “基本上是这样吧。”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问题很愚蠢，汗。从宾馆送日本客人去机场那天，岩上先生送了一本《日本SF作家俱乐部四十年史》，我将它妥善收藏了起来。另外，我还向岩上先生力推了柳文扬、遥控、骑桶人等人的作品，说不定哪期日本《SF杂志》上就会看到他翻译的这些人的小说哩。再说冰川，她是这次来的日本作家中最有分量的一位。她的守时让我惊叹。当然，日本人都很守时，每次说几点集合，他们肯定会提前十几分钟就早早赶到，而那些欧美人还在房里磨蹭。冰川的守时精神集中体现在她的报告会上。我事先提醒她，请尽量在四十五分钟内讲完，因为还要留时间给听众提问题。结果冰川竟然刚好就用四十五分钟讲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在旁边拿着手表目瞪口呆。太强了！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胡适先生的那篇《差不多先生传》，虽说几十年过去了，但差不多先生依旧在中国满大街走。扪心自问，咱们的确有许多地方需要向日本人学习。我觉得，会议这几天，冰川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她责任重大，一直担心日本国内会出什么情况需要她解决。二十七日晚，外宾参观杂志社，冰川风急火燎地借我的电脑上网查看了邮件，等一封封处理完之后才离开。第二天，我向冰川确认日本大会的安排，她详细解说了一番，还一再向我道歉未能及时告知详情，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但要说起最感人的一幕，还是冰川看她买的那本画册的时候。画册名叫《龙爸爸戒烟记》，充满童趣。冰川一边听翻译给她讲对白的内容，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哎，可惜啊，这样的好书是英国人画的，咱出的只是翻译版本。进安检口前，冰川告诉我，她丈夫正在东京等她回去呢。说着，她脸上漾出了幸福的微笑。

最后说说兜木。他十分内向，极少同其他三位日本作家一起行动，我接触不多，只知道他的祖先是中国人，N年前迁到日本，但家谱不幸在二战期间被毁。他还送给了我一大包日本漫画杂志、贴纸、海报、书签、笔袋之类的小玩意儿，我后来却忘了发给与会的孩子们，现在还放在杂志社，希望他不要怪责我才好。

总之，这几天虽然忙忙碌碌，但好在四名日本客人都客客气气，我得以顺顺当当地完成了任务。当然，我联系的三名翻译MM也相当辛苦，没有她们，我寸步难行。本当にご苦労様でし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