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半个小时，我请好假，匆忙赶到十字街头。自从和前夫离婚后，只能以这种方式和儿子见面。儿子正站在街头，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牛仔裤，一件旧的白T恤。此时已近黄昏，一连几天的阴雨使天空蒙着一层无法散开的阴霾，远远望去整个天空就象一块青灰色的幕布。初秋的冷风吹过，儿子的T恤飘飘荡荡，瘦瘦的儿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而又无助。我心中一阵彻骨的酸楚，紧走几步，上前抱住儿子。愈发觉得儿子是那瘦弱。儿子挣脱了我的拥抱。经过三四年的成长，十六岁的儿子比我还高。也许他已不是当年的娃娃，不再习惯妈妈的怀抱，但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疏远和陌生。

    我给儿子理理衣领问：“小星，你没有衣服穿吗？为什么穿这么薄呢？妈妈去给你买一件衣服。”

    儿子面无表情 ，使他的面庞呈现了一种少年特有的严肃和忧郁。他回答道：“妈，我有衣服，前两天我爸才给我买了一件牛仔褂。你看看街上，人家都穿的这么薄。

    我回头看看，真的，多数人仅仅穿着一件，我也只穿着一件单褂。

    我拉儿子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懂事的儿子顺从的和我走进小巷，我问儿子：“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瞒着他来的，”

    “你千万不要让他知道，看他再打你。”

    “我已经长大，他不会再打我。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絮絮叨叨说你的不是，我不想听这些。”

    “你奶奶知道吗？”

    “我想我奶奶知道，但她总是装糊涂，有时我爸问起，她还帮我做掩护。”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我离开儿子匆忙赶往现再这个家。如果耽搁太久，我现在的丈夫肯定会起疑心的 。临分别我塞给儿子五十元钱。我本来打算多给儿子一点，但我工资有限 ，这样做肯定会让我现在的丈夫知道。再则，如果儿子突然有这么多钱，他爸爸也会追问他的。

    走进家门，丈夫和他的女儿、儿子正在看电视。丈夫在机关工作，女儿正在读高中，儿子在读初中，恰逢今天是星期六，他们都待在家里。但我知道现在肯定没做饭。在丈夫的观念中做饭是女人的事，和他无关。对此我已不想作任何纠正和争取，这是她将近五十年的人生信条，如果强加纠正，肯定会引起争吵。经过一次破碎的婚姻我对争吵已达到了及其恐惧的地步，更何况做这些也并累不着。

    吃过晚饭，我在厨房洗着碗。我曾和丈夫提起过让女儿做些家务，这是因为出于对她健康成长的考虑，但刚一出口便被丈夫一口回绝，丈夫说：“孩子已经没有了妈妈，太可怜了，她妈妈在时，她什么也没做过，现在我也不想让她做。咱们对门的女儿都已经上了大学，还什么都没做过。”洗好碗，他父子三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笑着；我默默地叠着凉干的衣服。对于洗衣、叠衣这一类的活计，丈夫更是不让他的女儿染指。当我说到让女儿做一些这样的活是为了健康成长着想时，丈夫说：“这样的话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如果是你的亲女儿，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是陌生而警惕的，就像一只唯恐自己的小狼受到伤害的老狼。丈夫郑重其事的和我说过一些话：“小静，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之所以娶你，是让我的孩子感到母亲的温暖，以为他们的母亲并没有去世。要不是这样，我完全可以娶一个年轻的。”他说那些话事是那么的公事公办，就象会议上年文件一般，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至此我已完全明白，他只是为他的儿女娶了一个母亲。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我现在的生活。我不知该怎么说，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再找这样的再婚对象，也是幸运中的大幸。丈夫工作不错，和我年龄相当，他又是个正派而又顾家的男人。曾有人给我开玩笑说，就像歌词里唱的‘十个男人九个坏、八个呆、七个歪，只有一个人人爱’而那个人人爱的让我给碰到了。我最初也以为上天垂怜，让我在四十以后遇到一场桑榆之恋。可是事实上果真如此吗？我分明感到了一种压抑和不愉快。在这个家里我总是无法融入进去，更没有一种主妇的感觉。家里的每一个摆设，包括每一个小工艺品，都得按原来的样子不差一毫。如果在收拾房间时无意改动，定会引来丈夫和女儿的不满。我常常怀念只有我和儿子的那段日子，有时牙刷缸子也会上了立柜里，我和儿子哈哈一笑，拿出来了事。现在家里的床单、沙发罩也得定期清洗，如果间隔的时间一长，丈夫就会说：给你们布置的这么好的家，你让它不干不净，来了客人人家不笑话你吗？从此我不管工作多忙，情绪多低，我总是定期清洗床单和沙发罩。记得以前的那段日子，曾创过两年没洗窗帘的记录。女儿和儿子的衣服和鞋袜，每逢换季总得及时去买，千万不能让女儿和儿子说出话来。记得我的儿子小星有一次嘟着嘴说：“妈，你看我的鞋”我低头一看，儿子的鞋帮也飞了，底儿也露出了脚掌，我哈哈一笑说：“不错吗，我儿子成济公了，母子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去街上买了一双鞋。

    现在我常常感到一种疲倦，这种疲倦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内心。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摆脱这种生活，我也曾给我最亲密的朋友说过。朋友说：“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吗。人活着并不是事事都能随自己的心意，你说的这些都是小事，时间长了就会适应。你想想你独自生活会遇到多少困难，那些都是你无法克服的大事。”真的，朋友说的句句是实，我曾无数次的勾勒过只有我和儿子的生活，家里只有我和儿子，我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但这一切只停留在想象阶段。要想达到那样的生活，必须先离婚，然后争取儿子的抚养权。这两件事说起来容易，但实施起来每一步都是过千山，趟万水。首先丈夫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他在这个小城也有一个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只要他不发话，这个婚三年几年也离不了。再说儿子的抚养权更难争取，他爸爸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决不会答应让儿子跟我。就算这两件事都办成了，单靠我一个人的工资能承担起儿子的生活和学习的费用吗？我们还要租房子。。。，还有许多我想也不敢想的困难。如果真的这样生活儿子就会快乐了吗？就能保证儿子健康成长吗？更重要的是，我离了婚，也许我会失去工作。我们单位每年都有一批下岗人员，我只所以没有被列入名单，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在我现在丈夫的面子。评先进涨工资，那次都落不下我，出了我工作努力外，不能说和我丈夫的面子没关系。如果离了婚不但好事轮不到我，下岗也不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四十多岁，在这个连年轻人都难找到工作的小城，再找到工作的可能几乎为零，到时我拿什么养活儿子，保证儿子健康成长。

    我的思绪纷乱如麻，杂乱无章，夜已经深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挂在天上。我望着窗外皎洁、明亮的月光，觉得如此的清、如此的凉，有一种冰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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