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冬行

 

整个上午，村寨、茶园、鸡鸣狗吠

菩提和菠萝蜜

都笼罩在白茫茫的大雾里

所到之处，只有佛寺的金顶兀自闪光

 

当云层破开

明晃晃的河水，流过紧闭的双眼

——她感觉到被熨烫

但是还好，并未被灼伤

 

她在疑惑，是否正是这巨大的虚空

存在有巨大的在场的完满

 

 

 

 

在中缅边境

 

边陲小镇，218界碑旁，打洛江

正静静地流淌

 

她在界碑和拱门间徘徊——

十二月寒冷的日子里，从浙江到云南

逾越几千里，她独自一人

迁移并放纵着自己的边界——

 

敞开的拱门后面，就是缅甸

她辗转着……只需

再走几步，跨过去，就会置身于另一个国度

就会有一个潜伏的冒犯者

脱身而出

随着打洛江

一路徜徉，经过湄公河，奔向太平洋

 

而踌躇者，战栗在隐秘的冲动

和对自由怯懦的爱中

听到了刺耳的警铃，以及

边防迅速出动的纷乱嘈杂

 

 

 

 

         某夏，躲雨记

 

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我们逼进了一个楼道口

电闪雷鸣中，仍有蹚着水花

继续赶路的人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想，他们，一定都是些坦荡之人

 

女儿拉着我，急切地想冲到雨里去

我拽回了她。曾经

我也是个追风的少年

在旷野上

遇滚雷砸在身旁而不惊，谈笑前行

 

而眼下，漫长的半小时

我只把女儿紧紧地拢在怀里

极力躲避着楼道外的一切

我只告诉她雷电危险，难以诉说

岁月的洗礼，早已把我淘成了一枚

锈迹斑斑的铁钉，不堪一击

 

 

 

 

          宣告其身

 

父亲在月光下的菜地里浇水

酷暑日，八棱瓜、豇豆，黄瓜和茄子

都在等待着渴饮，被逐个浇透

浇着浇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

 

渐渐地，虫声嘶鸣，魅影四起

有什么在悄悄地靠近

越来越重的呼吸，越逼越紧的脚步……

 

我僵立在田埂上，无法动弹

只有手里的肥料小桶，在瑟瑟发抖

 

而心跳在体外……那呼吸，那脚步……

我的恐惧膨胀为庞大的黑夜，张着口

 

黑暗中，我突然听到了自己

破胸而出的一声呐喊:“我在这里——”

 

顷刻间，怪兽消失了，我被拯救

父亲的回应在远处隐约响起……

 

——那是第一次，幼小的我

大声地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位置

 

如今，老之将至，我已懂得羞怯

不再惊呼出声。当危险来临

我甚至会失语——人世苍茫，诗歌

也不啻为一种，求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