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生庄子，万古无星空！

昨天下午，在东陆书院参加了陈静教授给书院博士们的一次关于庄子的讲座，由施维达教授主持。同去的还有我认识的蔡正飞、唐应龙二教授以及几位不认识的达人。其间、之后，让我这个对中国古代经典只知一点皮毛的人联想多多，互动时虽也有简短发言，然未能意尽，且记于此。我对庄子从未有过研究，只有感悟。

我总在想，这个民族（汉族）若没有庄子，太可怕了！

那就没有了精神的张扬与飞驰，就没有了浪漫与想象，就没有了超越世俗的精神力量，也就没有了中国文学与艺术的半壁江山。

诸子百家除庄子外，全是世俗主义者，孔子、孟子、韩非子、荀子、墨子、孙子……，他们皆两眼向下，看世俗中的人与社会，治国、治民，权谋与征战，他们看的是大地，最高的境界是“天下”，皆为形而下。

只有庄子，仰望星空！生与死、灵魂的归宿，有与无，梦与非梦，道法自然。天地之间，鲲鹏展翅，扶摇九万里，他是向上的。庄子从不止于具体与个别，总是以个别隐含抽象，所思所言均为形而上。他一思索，就是哲学，他一歌哭，就是文学。

我们能读懂庄子吗？不能。懂庄子的只有庄子。

我们只能接近庄子，而且带着我们的“成心”，既成之心，主观的、既定的思想与感情背景，带着我们对当下所处现实的种种思考，以及我们自身的学养。

昨天蔡正飞教授说得极好：对庄子，我们只能“悟”。从这个意义上说，几乎每个读庄子有所得的人，你都不能说他“错了”。

这和读孔子的《论语》是大不一样的。孔子对问题的思考来源于现实，对问题的解答也在现实之中，目的与指向非常明确，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既定之答，是可以去“懂得”他的。庄子却没有。庄子思考宏大而抽象，载体又是故事，可以有无数之解。

庄子所思，许多并未有他最终的解答，他的困境与纠结非常明显，如对“材与不材”的所思，而且他的所思也永远不可能有最终的解答，同样的矛盾、困境与纠结将永远存在下去。

昨天一位博士说：庄子具有“现代性”。岂止，庄子不仅具有现代性，他还有“未来性”。未来的人们会以他们的方式解读庄子、感悟庄子。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和过去读庄子的古人一样，只是在不断地接近庄子的过程之中。

有人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未必！孔子这样的人在那时不出现，后来也会出现的，只是可能不姓孔而已。我们从孔子门生无数，继学不断，发扬光大，总不离其宗就可证明。

庄子却不同。天不生庄子，万古无星空！

这个民族的精神空间就失去了半壁江山。庄子具有唯一性，不可再现、不可重复性。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孔子是一个工艺美术家，庄子却是美术家。无论从那个方面说，庄子都是大艺术家，却也是一个孤独者。

这是因为庄子所思为形而上，探寻宇宙万物之源，对世俗不甚关注，与诸子百家皆不同，具有唯一性。他的同时代人也不太明白他说些什么，就是他的门生也不能全理解他。他用了高度文学化的寓言、故事来传达他的所思，本意是使抽象化为具体、生动，使其更易于理解，但寓言与故事却使其理解更具多重性。读“懂”庄子其实更难了。

庄子与孟子“失之交臂”，同一时代，互不提及，史家有多种解释。我不想接受他们的成见，我想说，庄子已经把孔子骂得不堪了，在他看来，孟子已不值一骂，——他根本看不起这个彻底的世俗主义者。而孟子呢？他根本读不懂、听不明白庄子在说些啥。他对庄子也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破衣烂衫穷愁潦倒，讲些好听的故事的老头吗？这个两眼死死地向下的人，怎么会懂得仰望星空的人呢？

在中国文化史上，庄子应者寥寥，谁是庄子的门生？恕我寡陋，我真不知。这与孔夫子大为不同。庄子之后，没有一个学者，没有一个朝代能把庄子学说的核心内容发扬光大，他的继学只是一条若隐若现的虚线。就是名为《庄子》的这本书，也只有内篇可以确认是庄子所著，外篇可能是他与门生所著，杂篇却更说不清了。外、杂均有与庄子核心内容不相符之处。这也说明了庄子的唯一性，不可重复性。

啊！天！好在你降生了庄子。孤独的庄子千百年来给予我们不可或缺的精神营养，腾飞起了有限的想象力，超越世俗时从你那儿得到了支持。

汉民族没有神话，只有仙话，仙话体系成熟很晚，而且只是人间关系在另一不死仙境中的复制。这与庄子在诸子中处于绝对孤立有密切关系，他的形而上并未被这个民族所理解和接受，他对宇宙的思考和腾飞的想象没有人受到熏染。以仙话为形象体系的道教借了一点道家思想，其实是在把庄子的形而上拉回人间，使其形而下。汉民族形而下的力量太强大了！只关注“天下”，想象力就不可能腾飞起来。这个早熟的民族丧失了产生神话的机会，神话的因素可能也在成熟的过程中过早地消失殆尽了。在先秦就有那么成熟、那么多的世俗主义者，精通权谋、治国治民，哪还会产生浪漫主义的神话呢？

世俗的力量太强大了，超越世俗却难以哉！千百年来皆如此。

大学精神之所以在今天沦丧得如此迅速，在八十年代重新萌发的理想主义精神在短短的一二十年间又荡然无存，如今的高校里已经找不到几个还会仰望星空的人了。理想主义者成为被嘲笑的对象，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却大行其道，其实有着深刻的背景。世俗主义、功利主义在这个民族中有广泛的市场，接受起来非常容易，因此，功利主义的教育思想迅速把中国高校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职业培训所。在现实利益的驱动下，撞大运一般的“课题申报”者如过江之鲫（包括本人在内，也填写过几次表格），人文学科的“研究”竟然可以完全与个人的主体精神无关，更与个人的生命体验无关，按别人指引的方向去“研究”。教者与学者都围绕现实的、功利的“有用”与“无用”旋转，世俗主义者们哪里会懂得庄子所思“无用之大用”！

                                                       二0一五年三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