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着《消失的地平线》中的“卡拉卡尔峰”,我来到了梅里雪山,梅里雪山被称为“世界上最美丽的雪山”。第一天到德钦县飞来寺时,梅里群山被浓雾和风雪紧锁,丝毫见不到神山的真容。我自认为山运向来不错,因为之前我去到的名山大川,一到那里,总是小雨或者阴霾,但后半程,一定能窥见山川最美丽的全貌,这次也不例外。
我对山运的自信,不是一种狂妄,而是我一直坚信的对山岳抱着虔诚之心,山岳便会以其最美艳的视觉饕餮来款待你。梅里雪山据说常年云雾缭绕,只有在旱季才长期以真容示人,我想我这次能够得以看见梅里雪山的全貌,或许是我徒步雨崩朝圣的虔诚感动了神山,神山才得以在第一天以后的三天里,一直向我展示着他最美丽的风姿。

梅里雪山,天下闻名。可事实上,这里被叫作“梅里”却源自一次记录失误。真正的梅里雪山在现在的梅里雪山的北面,而现在的梅里雪山,在过去,被当地人称作“太子雪山”,所以梅里雪山的诸峰至今还被叫作“太子十三峰”。可当记录的错误被计入了史料,那只有将错就错了,这个插曲也成了梅里雪山名字溯源上的一个趣闻。

在藏民之间,没有“梅里雪山”的说法,他们只对各座山峰独自称呼。外人提到梅里雪山,藏民的第一反应,便是卡瓦格博。

卡瓦格博被誉为藏区八大神山之首,统领着另外七大神山,他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至高无上,即使是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也受卡瓦格博的管辖。传说卡瓦格博曾是一个煞神,被莲花生大师教化之后,做了格萨尔王麾下的一名悍将,于是他也成了密宗红教宁玛派的保护神。

卡瓦格博是梅里雪山最高峰,在他周围还分列着“太子十三峰”的其他山峰。在梅里雪山山脉的最南边,有一座与卡瓦格博形似的尖顶雪山,如果说卡瓦格博散发的是一种壮阔的雄性魅力,那这座山峰便是时刻透着曼妙美艳的女性气质,她便是被当地藏族人称为神女峰,传说中是卡瓦格博妻子的缅茨姆峰。
缅茨姆峰曾被评选为中国最上镜的山峰,在美丽的风采上,她似乎超越了她的丈夫卡瓦格博。在雨崩的两天里,我在房间里打开窗,便能看到缅茨姆。我想,如果说《消失的地平线》中的卡拉卡尔的原型不是卡瓦格博的话,那只能是缅茨姆了,而在梅里诸峰中,也真的只有缅茨姆能媲美卡瓦格博的了。

缅茨姆传说是“大海女神”,相传是卡瓦格博征讨恶罗海国时,恶罗海国为了迷惑卡瓦格博而假意将缅茨姆许配给他,而缅茨姆与卡瓦格博一见钟情,便真的成了夫妻。又有传说说,缅茨姆是玉龙雪山的女儿,缅茨姆因思念家乡,所以一直面朝家乡的方向。可无论传说如何,缅茨姆的美丽众所周见,她是藏民心中最美丽的女神。

在缅茨姆的北边,是吉娃仁安,因为他的形状,他被人们称为五冠峰,又叫作五方佛。雨崩神瀑便在他的脚下,而我此行也有幸登了吉娃仁安的一小段山路。

在吉娃仁安的北边是巴乌八蒙,在《国家地理》的书上,这座山峰被叫做布迥松吉吾学。布迥松吉吾学的意思是“小儿子”,是卡瓦格博和缅茨姆的孩子。但在多张藏民转经地图上标注的,布迥松吉吾学是卡瓦格博北面的那座小山峰。由形状以及藏民称巴乌八蒙为将军峰,而巴乌八蒙的意思是英雄女儿的意思来推定,《国家地理》上的标注可能又一次错误了,被他标注成布迥松吉吾学的山峰应该是巴乌八蒙,而真正的布迥松吉吾学应该如藏民转经地图上所示的是卡瓦格博北边的小山峰。
梅里雪山的“太子十三峰”,我研究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到底是哪十三座山峰。一来标识的错误很多,山峰由藏文音译有很多种叫法,二来权威的书籍也只写出了有名的几座山,而有一种说法是,“13”只是藏传佛教的一个吉利数字,其实没有十三座山峰,但我在飞来寺又看见过梅里雪山的十三座山峰的藏文名。临时学了一点藏文的组织机构和发音,但一旦遇到上加字下加字的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念了,所以也无法根据藏文读出十三峰。我想也只有懂藏文并懂梅里雪山历史的人才能告诉我一个究竟。可我寻找了很久,至今没有在书籍文献中有斩获。是否,国内对梅里雪山的研究真的太少了。

搜集了资料和反复的推论考证,我对梅里雪山那比较清楚的几座峰由南向北的排定是:缅茨姆,被藏民称作神女峰,又叫处女峰,(无争议);吉娃仁安,被叫做五冠峰,又叫作五方佛、五指峰(无争议);巴乌八蒙,是英雄女儿的意思,藏民称作将军峰(带我们进雨崩的两个藏族小伙子是那么说的),《国家地理》里被叫作布迥松吉吾学(不明);帕八乃丁吉著,被称作十六罗汉尊者,在卡瓦格博和巴乌八蒙之间,山顶平缓,很多地图和书籍里没有提及,还有地图上把十六罗汉尊者峰标注在了玛兵扎拉旺堆上,应该是错的(无争议);卡瓦格博,藏区八大神山之首,没有人会写错认错,又叫“绒赞卡瓦格博”、“念青卡瓦格博”(无争议);布迥松吉吾学,卡瓦格博山头北边的小山峰,似乎与卡瓦格博山体紧密连着,与“小儿子”的意思相符,《国家地理》把巴乌八蒙标注成了布迥松吉吾学,而对此小山峰未注明,只有藏民的转经地图上标注了出来(不明);奶日顶卡,奶日顶卡应该在玛兵扎拉旺堆北面,但从飞来寺看梅里全景,他在扎拉旺堆之后似乎在他南面,藏民称他是战神脱下的一顶帽子(无争议);玛兵扎拉旺堆,意为“无敌战神”,藏民称为黑头将军,我不是很理解为何不把更象征武力的玛兵扎拉旺堆叫作将军峰,不知道是不藏民的口误,有的地图上直接标注的是“扎拉旺堆”,还有“扎拉旺秀”的叫法,但标注成“十六罗汉尊者”应该是错的(无争议);粗归腊卡,粗归腊卡在梅里雪山北面,在飞来寺看全景,不太能辨识出,因为已经离得很远,只能远远看到一个山头(无争议)。
藏民每到秋末冬初,便从四面八方赶到卡瓦格博,开始转山。卡瓦格博的转山路线有内转和外转之分,内转是以雨崩神瀑为终点,而外转则是要足足绕梅里雪山一圈。许多虔诚的藏民匍匐前行,少则要走七八天,多则要走半个月甚至更久。我们的藏族向导达瓦告诉我们,他去转山,用了七天。我走过去雨崩的路,已经十分不好走,试想绕过卡瓦格博,到他的背后便是西藏,那些山路一定更加不好走,很多藏民都是死在了转山之路上,藏民对于神山的膜拜的虔诚,无法不让人动容。

藏民们相信,他们对卡瓦格博的膜拜会让卡瓦格博永远保护他们,而一旦人类的足迹踏上卡瓦格博,那神明将弃他们而去,灾难紧跟着便会降临。

叙说梅里雪山的故事必定绕不开一个事件,那便是1991年发生的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所发生的山难。这次山难被称作人类登山史上的第二大山难,一夜间17名登山队员人间蒸发,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才在明永冰川发现了他们的部分遗骸和遗物,而这次山难的缘由被认定为特大雪崩。

在我去雨崩神瀑的路上,因为是中午,时不时会听到头顶上有如同打雷的声音,放眼望去,很高的山上,正在雪崩。登雪山最大的威胁就来自于雪崩。梅里雪山是雪崩发生频率最高的雪山。当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号称是集结了实力十分强大的一支队伍,但在雪崩面前,还是显得微不足道。当我在爬雪山时就曾想到,无论再勇敢再强悍的人,在自然力灾难的面前,都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在历史的长河中,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选择了对神谦卑,换种角度想想,这是聪明之举。

纪录片《卡瓦格博》就讲述了当年的那次山难。在91年那次山难前后,美国,英国,日本,中国的登山者曾先后数次向卡瓦格博发起冲击,但均告失败。96年,中日联合登山队第3次攀登卡瓦格博,但也在快登顶时收到将有大片雨云飘近的消息,为避免91年惨剧的重演,登山员只有及早撤离。卡瓦格博总是在人类快要征服他时,适时得阻止那些攀登者的脚步。

当96年,中日联合登山队第3次攀登卡瓦格博失败以后,中国宣布永远封闭攀登卡瓦格博,有为避免悲剧重演的因素,但官方的说法是,鉴于卡瓦格博在藏传佛教里特殊的宗教地位。从那以后,卡瓦格博似乎要成为永远的处女峰了。

在我去梅里雪山的前几个月,又发生了一起高家虎事件。云南登山爱好者高家虎单挑卡瓦格博,可却疑似在登山途中失踪,至今行踪不明。很多登山的同道中人急切得寻找着他,可是对于当地的藏民来说,他们以一种冷漠的态度袖手旁观,不是他们不愿救人,而是对于企图想攀登亵渎卡瓦格博的人,藏民从来都是不欢迎的。

就像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发起对卡瓦格博冲击的时候,很多藏民在梅里雪山下祈愿,希望卡瓦格博阻止登山者前进,希望卡瓦格博把登山者都撵下来。在外人看来,这近乎诅咒的祈愿,过于残酷。可这就是藏民的信仰。当96年中日联合登山队再次到来时,藏民都自发坐睡在公路上,不让登山队靠近梅里雪山。当地政府说,对于在山区迷路的游客,藏民都愿意帮助寻找,可对于攀登者,藏民绝不愿提供帮助。

关于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的几次失败,说是气候条件多变的巧合也好,说是藏民的诅咒也罢,我想封闭卡瓦格博,让他成为一座永远的处女峰,不失为最好的办法。

世界上很多攀登高峰的勇者,或许会一直对卡瓦格博耿耿于怀,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座美丽的山峰,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挑战。相信在以后,还会不断有像高家虎之类的把登山视为生命的勇者来到卡瓦格博,试图征服这座永远的处女峰。但他们或许应该偶尔放下那追求攀登的高度的心,静下来看看,藏民们是如何对待这座他们朝思暮想要登顶的神山的。

就像之前说的,藏民们总认为,一旦有人类登顶卡瓦格博,那神明将离他们远去,随之灾难就会发生。这像一种古老的寓言,可在科技发达的近代,这样的寓言三次被实现了,两次是中日联合登山队试图登顶的雨云,还有一次是一架美国飞机试图飞跃卡瓦格博峰顶结果失事了。在很多人看来,他们要用科学来解释这些巧合,可在藏民看来,这就是卡瓦格博的神力,他作为藏区八大神山之首的骄傲,即使其他神山都被人类登顶,他仍然要独守住那片天空。所以直到现在,藏传佛教的信徒仍然会每年来此转山朝拜,卡瓦格博是他们最伟大的神。

听到一种说法,攀登者总是以一种垂直的思想去思考大山,在登山者眼里,卡瓦格博是一个海拔6740M的高度,所以即使是每次都登顶失败,大家还是会比一下到底谁登得更高些。而在藏民的思维里,他们是水平思考这座神山的,他们不求攀登神山,把峰顶踩在脚下,他们只是在神山周围,不断转绕,不断转绕,这是一种尊敬,也是一种祈福,所以卡瓦格博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灾难。

这个想法很哲学,可仔细想来却是一种极大的智慧。以前我也总是不断在以徒步登顶一个新的高度为傲,但开始审读藏民这种转山思想之后,我觉得自己应该重新思考登山的价值了。

在雨崩的森林里,在巴乌八蒙的山脚,我都看到了人类到过雪山的痕迹,可这种痕迹不那么美观。人一直在探索自然,可直到灾难发生之后,才会发现自己做过了度,于是追求和谐,可和谐真的不是做出来的,和谐,是想出来的。

如果你在自身意识上本身就不尊重自然,那何以去爱护一草一木,又何以去保护环境,又怎么做得到与自然共存?

宗教常常很伟大,因为他用一种神的外衣诠释了自然界最真实的规律,而人们常常不信规律,于是信仰不再是一种愚昧,他是一种变相的大智慧。

我总在研究佛教的教义,这是一种哲学,是信仰,但不是崇拜。藏民们笃信卡瓦格博是他们的真神,相信卡瓦格博会一直保护他们,他们是发自内心得尊重卡瓦格博,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卡瓦格博的圣洁。这不神秘,不愚昧,这是人与自然相处的最基本的道理。

所以我说,远古的人,在敬畏神明的时候,表现的是一种智慧。当人类能力越来越大时,企图去驾驭曾今的神时,发现受到了自然的惩罚。很多人更愿意相信是巧合,因为人类已经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带我们回香格里拉的司机说,再过段日子,香格里拉到德钦的公路修好了,应该会有更多人来到梅里雪山,到时候不知道梅里雪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隐忧。就像卡瓦格博下明永冰川在不断消退一般,人类不断得到来,必定会改变这里,可往往变好的只是人们的住食之便,那些美丽很难永存。这样想来,来梅里雪山这一路有泥石流,有雪崩,又窄又泥泞的危险的山路,竟然是一道保护美丽的屏障。或许,常常,美丽的代价是蛮荒。

在来梅里雪山之前,带着憧憬,带着期盼,带着寻找“香格里拉”的好奇。可当坐上车离开飞来寺时,我有点说不出自己离开的感受了,很奇怪,有一种满足,有一种回味,也有一种忧虑,也有一路艰险的后怕,最参不透的是那种还没有完全理解卡瓦格博的无知。

最后离开飞来寺的早晨,日照金山,黑云把卡瓦格博掩得严严实实,注定没有人来梅里雪山可以很完满的,我没有得见卡瓦格博的日照金山,但就在想卡瓦格博是以这样一种不愿示人的面貌送别我时,我曾想,我与他的缘分似乎未尽,是不是还会来到这里,下次来我还要不要再徒步雨崩,下次来我还要去达瓦家明永村作客,下次来,又是什么时候了呢?

当带着一种略有惆怅的心情,车开到了离飞来寺几公里远的迎宾台,这时卡瓦格博露出了他的真容。在梅里雪山的这四天里,我看尽了缅茨姆峰的万般风情,可卡瓦格博总是不愿让我得见他最美丽壮阔的一面,可此时,他展现我面前的,分明是他的最佳风貌。
他终究不舍让我难过,让我历尽了艰辛,终于得偿所愿,神山酬勤,这种感动,很亲切,回望象征着太子十三峰的十三座白塔,我突然想像藏民一样,匍匐于地,向卡瓦格博俯首低诉。

最美的梅里雪山,卡瓦格博,圣洁永恒!

2011年5月3日-7日于梅里雪山

后记
此段文字,献给我在香格里拉相识的好兄弟、藏族小伙达瓦。达瓦是卡瓦格博脚下明永村的藏民。他从村子出来到丽江作向导不过半个月。达瓦是月亮的意思,他告诉我,藏族人的名字都是取自日月星辰和神明的名字。
此行云南寻找《消失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让我知道了,香格里拉不是美景的代名词,真正的香格里拉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无邪。这是达瓦给我的感悟,他帮我背我那50斤的70升大包进出雨崩,他拿着不高的报酬却很热情得请我们喝饮料,他当知道我们想去一些原本计划外的景点时主动掏钱要帮我们买门票,在这么一个利益的社会,这难以想象,可我却亲身经历了。
回到丽江的那晚,达瓦又请我喝了酒,第二天,他又要带人去雨崩了,可其实即使他是藏族人,这六天下来,他也很疲惫了。他知道我对藏传佛教感兴趣,就一直给我讲着故事。路上看我无聊,把他那本汉文的《香格里拉》借我看,虽然那本书对我来说很浅,我一下就看完了,但对于汉文和藏文都不是很好的他来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背那个大包就是他为了我能省下租马驮包的钱可以买一个手工打的转经筒。达瓦说,他要找一个卓玛,可是他不想太早结婚怕以后离婚,虽然他也会开玩笑,但我看得出,他的本质很传统很纯净。
达瓦说,如果他不从山里面走出来,他就永远不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世界,他说他想去一趟上海。听说他想去上海我有一些诧异,当我要向他描绘上海的奢华时,他说,他想去上海,是想去看看复旦大学,他出车祸死去的支教的恩师就是那里毕业的。之前,他说过,我很像他的这位老师,所以他一开始就挺喜欢我。达瓦,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我说,下次到丽江,还要再找他,或许再到梅里,要去他家明永村作客,可我也不知道下次会是何时,也不知道我下次来时,达瓦他还在不在丽江,甚至不知道,这个纯净的心,在这个花花世界,是否会改变。在临走前,我把我从杭州坐火车到昆明一路上读完的那本《消失的地平线》送给了达瓦,虽然我知道达瓦汉字认得不多,但我仍希望他有一天能看完他。我在扉页上写下了:
“在美丽的梅里雪山之下,在那个叫作雨崩的世外桃源,是你带我找到了真正的香格里拉,谢谢你一路的照顾,达瓦,请记住在遥远的杭州,你还有一个汉族兄弟。愿你万事如意,扎西德勒! 杨文斌
201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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