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情 篆 意  百 年 树 人

——评《沙孟海讲授书法》有感

邵顺文

沙孟海（1900－1992年），原名文若，字孟海，号石荒、沙村、决明，浙江鄞县沙村人。

出生于名医书香之家，幼承庭训，早习篆刻，曾就读于慈溪锦堂学校，毕业于浙东第四师范学校。1922年，沙孟海到上海担任家庭教师期间，有幸接触康有为、吴昌硕等大师。1925年他任教商务印书馆图文函授社，其间，从冯君木、陈屺怀学古文学。章太炎主办的《华国月刊》，多次刊载他的金石文字。曾任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常务委员、浙江省博物馆名誉馆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西泠印社社长、西泠书画院院长、浙江考古学会名誉会长等职。其书法远宗汉魏，近取宋明，于钟繇、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苏轼、黄庭坚诸家，用力最勤，且能化古融今，形成自己独特书风。兼擅篆、隶、行、草、楷诸书，所作榜书大字，雄浑刚健，气势磅礴。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文化处于转型的关键时期，残枝败叶尚未消退，新的生命方兴未艾。有鲁迅、巴金、矛盾、老舍、朱自清争奇斗艳，文学发展达到“五四”新文学运动后的第二个高峰。又时值书学定鼎之作《近三百年书学》横空出世，而其作者沙孟海不过才二十多岁，可谓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现今收录在《沙孟海先生讲授书法》中的《近三百年书学》一文不仅总结出了我们沿用至今的书体类型和文化脉络，更展现了一种在当时时代氛围下可以说是全新的文化研究态度：引入其他学科，以史证艺，用考据来证明观点，打破了书法界眼界狭窄、就书论书的局限和自我作古的旧习。更难能可贵的是，凡有论文提出，必有新观点，且论述严谨，依据充足，非老生常谈。而这也成为沙孟海先生独特的艺术标志，每一步探索都是在突破前人的成见与定见。

在碑版的“写”与“刻”问题上，沙孟海先生通过比较两晋南北朝各种石刻文字和木简墨迹，首次提出了碑刻的决定权在刻手上，强调了刻手的作用，“碑面书丹，经过刀刻，能否保证传真，是一个问题。”写手与刻手应该区别对待。前人大多忽略了刻手的作用，而字经过刻，不论是书丹还是描摹，多少都会有一些差异，而有些差异甚至极大，我们临摹古迹的时候，也应该认识到这一点，才能吸收其长处。

又例如古代的执笔问题，当时的文人大都固执的使用、沿袭一种固定的执笔方法，认为古人执笔千古不变。沙孟海先生在充分的考察唐宋以来的图像文献之后，发现执笔问题本无一定之规，而是随着生活环境与习惯的影响、主要是桌案和书写工具的变化而变化，从而提出“写字执笔方式，古今不能尽同”，归纳出《古代书法执笔初探》一文。唐以前是矮案，席地而坐，因此唐以前没有笔管垂直，是斜执笔，从唐代的古画和壁画也能看出这一点。明清以来生活用具，如桌椅之类，大体定形，所以执笔方式也逐渐不再改变。这种善于质疑常识，善于提出问题的态度也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爱因斯坦曾经说过：“借鉴昨天，活在今天，憧憬明天。重要的是绝不停止质疑。”善于质疑对做学问是十分有帮助的。学习书法也是如此，先生也曾说过：“我们学习书法，应当兼收碑帖的长处，得心应手，神明变化，没有止境，我们对待历史碑帖，都必须有分析，有质疑的吸收其精华，扬弃其糟粕，决不可盲目崇拜，也不能一笔抹煞。”

事物的认识多有探索的过程，所以在生活中也应当存有质疑的态度，真理总是愈辩愈明的，不能总用旧眼光去看待问题，这也是先生给我们的启发。沙翁说“不但要赶上老一辈，胜过老一辈，还要与古代名家争先后。”

沙孟海先生作为二十世纪书坛泰斗，不仅仅是书法家，更是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古文字学家。精研书法篆刻，精通经史词章，文思敏捷，阅历宏富、治学严谨。

其书法雄浑刚健，少年时即以研习书法和刻石为乐，化古融今；晚年尤精行草书，气酣势疾，飘然出尘，云海滃郁，卓然成家，其雄浑遒劲的书风百年难见，被誉为“书坛泰斗”。

吴昌硕评价他：“虚和秀整，饶有书卷清气。蕙风绝赏会之，谓神似陈秋堂，信然。”著有《近三百年的书学》、《印学概述》、《浙江新石器时代文物图录》、《兰沙馆印式》、《印学史》、《沙孟海论书丛稿》、《沙孟海书法集》、《沙孟海写书谱》、《中国书法史图集》，并主编《中国新文艺大系·书法卷》等，可谓著作等身。他曾被国民政府青睐，却无心政治，一念于艺；曾被误打入右派，仍保持本真的心态，志在守朴，养素全真；直到最后，先生仍多次与子女谈到，自己身后一定把全部藏品与作品捐献给国家，其谦谦君子的胸怀由此可见。

先生虽然离开我们时日已久，但沙式艺术却在持续不断地焕发新的生机，声名不随人去而去，流风余韵，恩泽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