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功深化境初

              ——学习《林散之讲授书法》有感

邵顺文

初次幸见林散之先生的墨宝约莫是七八年前的春天，那是在南京浦口的林散之纪念馆。当时笔者心稚，不通文墨，但当面对着绵延一百多米的黑色花岗岩碑廊的那一刹那，即使是年幼无知的聒噪孩童，也会被其遒劲和飘逸的书法牵住眼目，久久屏息忘却言语。

浑厚生动，水墨淋漓，笔意充沛，意境高远。

林散之先生祖籍安徽和县，生于南京浦口，师从国画大师黄宾虹，工于诗词书画，数十年寒灯苦学，积诸家之长，聚为一体，其草书以王羲之为宗，释怀素为体，随手生发，气势奔放，跌荡疏狂，独步当今，被誉为“草圣”，也是诗、书、画三绝的艺坛大家。

先生的求学之路异常艰辛，是“大器晚成”的典型。在书中先生也提及他每天“定时、定量、定帖”一丝不苟地临摹古帖，孜孜不倦，可见他追求理想的执着与坚毅。“真学问是苦练出来的，做不得假。”先生曾经这样说。

在南京林散之纪念馆里，还存放着大师的临终遗墨：“生天成佛”。寥寥数笔，却流淌着一种隐世的清寂，秋月寒江般隐逸出尘。其旁假山庄栗刻削，凛乎不可犯，古碑怪石，荷池曲径，掩映在古老的青松翠柏之中。

根盘惊院窄，顶耸讶檐卑。

耳畔适时传来两三鸟鸣，嘤嘤成韵，猛然惊醒，抬头再看先生的字迹，才知道什么叫做“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不由得想起先生的教诲，翻开《林散之讲授书法》，字字玑珠，发人深省。

“虚名易得，实学难求。”

“做人着重立品，无人品不可能有艺品。”

先生在本书开篇即谈《立品》，人品即书品。心胸开阔，为人正直，气息自然不会滞涩，把力量含在温润里，才能知白守黑。文人要有风骨，为人忌圆滑，写字也是如此，把气捺在纸上。写字忌滑，不能滑俗，滑就留不住，因此怀素能于无墨中求笔，才能在枯墨中写出润来，筋骨血肉就在其中了。正如刘勰所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

为人端直，更要勤于练习，卡夫卡曾说人的主罪有二，其余皆由此而来：急躁和懒散。由于急躁，他们被逐出了天堂；由于懒散，他们再也回不去。练习书法也是如此，先生在第二章《论法》中也提到，功由积累而成，“功夫也要由生熟，由熟而生，由生再到熟。一般人由熟到生即不易。”不能见异思迁，要多临帖，定时、定量，真学问是苦练出来，天天练是必要的，认真不假，做不得假，入得深，才能出得显。先生也说，“我不是天才，因为肯学，弥补了才气的不足。”

“千秋万岁名，百年身后事。”书法很玄妙，不懂古人笔墨，难以创新。无论书法作画，总宜要多读点书，才有气味。在第三章《论书》中，先生分析了历代书法家的精髓内涵，董其昌字俊秀，米芾苏轼的字沉重而奔放，李北海的字内藏、刚而不露，王觉斯园中有方、气势勾连，王右军浑厚。古人骂人是书奴，是写字跳不出古人的面目，现代人连书奴都不如，只学皮毛。是谓“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宋四家学古能化，他们都学颜，手艺各个不同。学问，功夫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会创新。苦读万卷才能不俗。

但是涉猎过广，一行不精，也难有成就。如王夫之说：“才成于专而毁于杂。”业精于壹荒于乱。

先生的告诫似乎穿过薄薄的纸张，透过漫长的时光重新鲜活起来。先生的书法浑朴苍茫、酣畅淋漓、老辣纷披，也凝聚了他光辉的思想品格，认识愈深，也就更增敬仰叹服之情，可以说，他的书法艺术中蕴涵着其人之真、诗之韵、画之意。

是的，不仅其书法功底至深，先生在诗画方面的成就，也抵达了上达超凡的极高境界。在第五部分的《其他》中，先生讲述了文艺创作方面的趣事。他早年致力于画，作画甚勤，转益多师而不拘一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晚年又以书法名扬天下，然而，他自认为自已是"诗第一，画第二，书第三"，先生平生无时无地不在推敲诗作，其诗宗唐穴，灵润质朴，清新平淡，其崇高的品性可窥一斑。

抗战期间，枪林弹雨中他依然坚持读书、创作，无一日懈怠。而1970年春节除夕，先生在浴池洗澡时，不慎跌人开水池中，全身严重烫伤右手五指粘并，幸被抢救了拇指、食指和中指，尚可执笔。经此一劫，先生并没有消沉，做诗云：“劫后归来身半残，秋风黄叶共阑珊。可怜王母多情甚，接入瑶池又送还。”尽管如此，先生依旧夙夜匪懈，磨砺笔端，以顽强的毅力战胜困难，终于能用三个手指握笔挥毫，这种对生活、对艺术的乐观与执着令人动容。前人曾说，笔不是文人的工具，而是他的器官。我相信对先生来说，正是如此了。

先生暮年患脑动脉及全身主动脉硬化，多次住院疗养，每当稍有好转，便吟诗或作书、作画。先生的一生无不醉心学问，他充分挖掘帖学中蕴藉典雅、旷达流畅的美学特征，并以自己对线条的独特感受能力，融碑学的飘逸朴拙，劲健挺拔之长，形成自已神韵兼备、清逸静雅的独特书风。

有评论家曾说：“林散之的草书，浑厚生动，水墨淋漓，笔意充沛，已成为中国书法传统的一部分。”此言不过也。

且用赵初朴先生的诗作结吧——

万里行程万卷书，

精思博学复奚如？

蚕丝蜂蜜诚良喻，

岁月功深化境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