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是心疾

邵顺文

      朋友聊天，说自己一穷二白，所以每天乐呵。为什么，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更多可得，也没有更多可失。一个没有更多可得与可失的人，也就没有更多期望与忧患。但是实际上，她的面容早已泄露了她的忧伤，像一个无辜的叛徒。

她是一家学校的老师。孩子课外在我这里学习写作。我的孩子年龄大抵与她的孩子相仿，所以我可以断定她当下的忧虑和我差不了多少。人在中年——这四个字，只有正在中年的人才能够切身体悟。那些已经跨越和尚未抵达的人，都没有办法感受到我们这一代的“中年之痛”——上老下小，孝抚两当；整日奔波，息无定时；有中产阶级梦想，但更多的是中产阶级焦虑症；未及老迈，疾已缠身。所有这一切，让我们这貌似中产阶级的一代人变得格外酸痛和孤独。

拿我来说，整日在省内行走讲课，生理和心理压力都很大。粗略统计，一年365天，我有350天在外忙碌。有人羡慕我的当下，觉得我应有尽有，风光无限。但是当我问他，如果一年有350天，每天三顿饭，你都必须一个人独自下咽，你能否坚持下来？若说你能够坚持半年一载，那么像我这样十年一日，能否坚持下来？我怕你很难做到。他半晌无语。

久居家外，内心充满了对家的渴望，然而更多的却是“怕”。我把我的这种状况叫做“家惧综合症”。每次工作之余回到家里，我都觉得我已经不是生活中的我，而是生活之外的我了。熟悉的气息因为变得陌生而让我觉得别扭。

面对孤独，我选择了宁静。因为宁静可以给我更多的力量。可正是这宁静让我感受到更大的独感。很多时候，我没有朋友可以聊天说话。那些时候，我的心里话会对谁说？有个朋友问我，有一天，看到你贴在自己车辆引擎盖边半晌，你在听发动机的声音吗？我说，我在和车子说话。我拍拍它，告诉它，它是我其时唯一的朋友。我告诉它：“你要好好的。要健康。不要犯病。你如果犯病，我不会治疗，只有把你送到4S店诊断。4S店的医生比医院那些医生更心狠手辣。我怕医院的医生，更怕4S店的医生。”

前一阵子，在几个城市行走，恰逢多年不遇的酷热天气。一圈忙碌以后，感觉不对劲，去医院检查得知是患了直肠炎。有好些天，我总是用手比划在直肠的位置，反复摩挲，对它说话。都说些什么呢？对不起，亲爱的直肠。这些年来，你跟着我东西南北，我从来没有真切关心过你。一餐饭有时候两块面包一碗水，有时候两根油条一袋豆浆。有时候中午吃早饭，晚上吃午饭，深夜吃晚饭。我自己觉得能受，还觉得自己像英雄一样到处炫耀，却不知道我正在折磨你伤害你。你受了那么多的委曲，却从来没有听你叫过苦道过累。肠镜以后，我才看到你的容颜，千疮百孔，憔悴不堪。现在我真诚地向你道歉，期望得到你的原谅，我再也不会虐待你了——我怕你这样萎靡下去，怕你不够振作。我发誓，我保证，以“我”之名。

清晰记得夏日午后的一个画面。那时，我到南京处理事情。中午我开车路过我女儿骑车返家必经一个道口的时候，正巧红灯。停车等行的过程中，听到三个姑娘骑着车说说笑笑经过我身边。她们的声音如此熟悉。我转头去看她们的背影，才发现排在中间的第二个姑娘是我的女儿。我激动不已。刚刚想叫她的名字，又情不自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一刻，我泪如雨下。为什么流泪？为什么没有叫她？我怕当时我叫她后，她会突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因为她很久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了。

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治疗我的这些“怕” 症。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城市最喧嚣的地方居住。屋子的南面是山，北面是山，脚下是城市高铁站，斜对角是万达广场。我喜欢这处所在，它三面通透，光线明亮。有光的地方，人的内心明亮；有风的地方，人的内心透气；有声音的地方，人的内心就有了安全的感觉。最喧嚣的地方，最孤独，也最能驱赶孤独。而我，还要驱赶比孤独更深的黑暗——心中那盏叫做“怕”的灯火。

在俗世，我怕不入俗，更怕不脱俗，怕不够优秀，怕孤独也怕失却孤独，怕爱得不够也怕爱得太多，怕被人理解也怕被人误解。这样那样的怕，让我终日惶惑，直肠炎纠缠也就不足为奇。

炎是心病。处在焦虑症中的我和我们，去哪里可以找到理疗心病的冰山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