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文／邵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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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一个人所以爱故乡，那是因为他的身上有故乡泥的𣱜气；他的肌肤有故乡泥的光泽；他的发丝有故乡泥的氛氲；他的气质有故乡泥的特质；他的语言有故乡泥的腔调。所有因故乡这个词语引发的情感，都和故乡的泥息息相关。泥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是泥赋予的躯壳。脱离了灵魂的生命该是多么苍白与凄凉？所以，无论我们身在世界的哪个地方，我们的灵魂都不能丢失，我们身上的泥味都不能遗失。旅居他乡的人，想念故乡，其实就是想念故乡的泥，想念泥的味道，想念距离泥最近与最远的童年时光。

幼年在泥上爬行，少年在泥上行走，中年在泥上踽踽而行，老后在泥里掩埋。没有泥，我们算什么？我们还拥有什么？我像一个摔倒在地的沮丧的孩子，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哲学命题说：你是谁？来自何方？将要去向何处？我觉得，当我在面对“泥”这一简洁而博大的词语的时候，复杂就变得格外简单。你和我都是泥的孩子，来自泥，最终回归于泥。

应该感谢泥。我们嘴里进食的每一粒谷物，每一团面粉，每一根菜，每一颗盐巴，每一口糖，每一块巧克力，无不是泥的赏赐。我们身上穿着的每一片丝绸绢缎，脚上穿着的每一双鞋子，一履、一屐都拜泥之惠泽。古往今来，人们日常所用的每一丝，每一缕，无不是泥的杰作。泥创造了大地上的一切奇迹：顽强的作物,飞翔的鸟，爬行的虫，游动的鱼，疾驰的马……大地上所有的颜色、味道、色彩，莫不是泥赐予我们的奇妙世界。泥不期望我们记住，也不期望我们忘记她缔造的一切。六月菊、穿肠草、地肤、青蒿、金盏菊、千屈菜、水苏子、石补丁、罐罐花、鹤虱风、远志、忍冬……泥孕育了它们，但是从不沾沾自喜，居功自傲；鹪鹩、雪鹑、岩鹨、蓝鹇……泥孕育了它们，但是从不沾沾自喜，居功自傲；𧊅、蝚、螉、蝛……泥孕育了它们，但是从不沾沾自喜，居功自傲； 鳡、 鳟、鳕、 鳐……泥孕育了它们，但是从不沾沾自喜，居功自傲；三马、八骏、九逸、十骥……泥孕育了它们，但是从不沾沾自喜，居功自傲。泥孕育了一切，也孕育了一切品质中最优秀的品质：静气与自持。

泥还总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我们身栖的每一间由来已久的民居，无论是A形茅屋、圆锥形帐篷，还是马鞍形屋顶、提哈姆乌纱，抑或蜂窝房、普罗旺斯的石砌小屋、豪萨人居、祖鲁人的穹形屋顶、亚马孙河盆地玛罗卡、鲁玛乔加船形屋、达纳吉尔盐质圆顶屋、北京四合院、蒙古包、福建土楼、贵州侗族民居、湘西吊脚楼、平遥古城、乔家大院、宏村古民居等，无不是泥挺身而出搭建的。它们既是泥的躯体，也是泥的思想和灵魂，更是人与泥自然相契的典范——它们体现了人们古老的思想与修养。我们脚踏的每一座辉煌的桥梁，无论是伦敦塔桥、金门大桥，还是悉尼海港大桥、佛罗伦萨维琪奥桥，抑或善茨黑德千禧桥、埃拉斯穆斯大桥、钱塘江大桥、南浦大桥，无不是泥挺身而出修建的。它们既是泥的躯体，也是泥的思想和灵魂，更是人与泥自然相契的典范——它们体现了人们现代的智慧与科技。然而泥每一次挺身而出所展现的勇敢与无我，正是泥身上具备的另一种特质，而这种特质在单纯的自然人的身上却愈来愈鲜见。人们在沿着黑暗的时间前行的道路上，似乎愈走愈远，远到再也听不到泥启迪我们的无畏和无私。

泥是一切艺术的源泉。大水的源头是高处的泥，大海的海床是低处的泥，山脉是入云的泥，盆地是等待填充的泥，沙漠是流动的泥，平原是一马平川的泥。它们是泥最初的艺术。它们的周遭，是另样的艺术——植物、动物和人。泥在，一切在。泥不死，生物和人才能够繁衍不息。人是泥的孩子中懂得创造和欣赏艺术的一群。人从泥中提取氢、氦、氖、氟，也提取硅、磷、硼、碳，还提取锂、铅、铀、镭……这是泥中之泥，是被提炼的泥，是泥自然而纯粹的状态，是泥被开垦后的艺术品，是泥献给我们的微观的艺术。泥在人的手中，还变成了更高的艺术品，它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无可复制的宏大叙事。万里长城、佩特拉古城、里约热内卢基督像、古罗马斗兽场、泰姬陵……当泥中搅拌了血和汗珠，泥就有了新的生命。一个个古老或崭新的奇迹，正是泥生命的最好诠释。当然，泥可以呈现恢宏，亦可以展现玲珑。泥在人们的调教下，变成了陶器、瓷器、雕塑，变成了更多精彩的艺术品：变成了山水人物、渔樵耕读、九龙闹海、丹凤朝阳、木兰从军等。往昔在这里呈现，故事在这里继续，神话在这里上演，传说在这里回荡。泥启迪着人们的手脚，凝视着人们的劳作，眼含浑浊而清晰、沧桑而年轻的泪珠，却不言不语。最美的艺术品，是泥做的；最美的词语，是泥做的；最美的句子是泥做的；最美的文学作品是泥的气息熏染而就的：《战争与和平》《巴黎圣母院》《童年》《呼啸山庄》《大卫·科波菲尔》《红与黑》《悲惨世界》《安娜·卡列尼娜》《约翰·克利斯朵夫》《飘》……无不散发着浓烈的泥香。

泥是我们精神的甘露醇和滑石粉。人们用泥造福人，也用泥给予的智慧杀戮人，这一切，不为其他，只为对泥的争夺——人为泥生，亦为泥死。这泥，是疆土，是领地，是尊严，是血脉。人们为泥而战，因此有了消失的迦太基，有了奴隶觉醒的诗篇，有了伊斯兰的首次圣战，有了宗教旗帜下的十字军东征，有了一代天骄的西伐，有了英法之间百年恩怨……每一寸泥，都浸满了鲜血淋淋。这些血渗在泥的深处，成为泥的营养，也成为泥光辉的过去与荣耀，或者晦暗的历史与屈辱。应该说，一切历史，都是泥的历史。

我们不能背叛生养自己的泥。背叛者的结局是以最快的速度归于泥，并在泥的世界中难以安息——那是最忠实的历史。泥是忠诚的，但是我们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背叛着泥，背叛着泥教给我们的真诚、质朴、善良、仁厚。什么时候起，我们的眼里再也没有了泥，没有了我们应该格外尊敬的美德。现在，我们正在慢慢品尝对泥的践踏与漠不关心带来的后果，我们必须面对一些不得不应运而生的词组，诸如臭氧损耗、酸雨污染、生物多样性锐减等词组，是泥返还给我们的红利，鉴于我们对于它做出的不公正和欠缺远期预见的投资——各种背叛，层出不穷，我们置身其中，仿佛浑然不觉，更遑论悔改。

我依然眷恋。故乡的泥土，曾经孕育了多少英雄豪杰？他们的身上，有血性，有灵性，有悟性，有柔性，有刚性，有耐性，这一切，都是泥所拥有的品性。但是，迄今为止，我们所取得的一切成就均没有超越泥土给予我们的期冀极限：音乐、书法、美术、太极、瑜伽、雕塑。所有这一切的美，都比不上大地上一粒泥土飞扬的美。一粒泥的美，关乎一切，又与一切无关。它可能是音乐中的和声，书法中的行楷，美术中的造型艺术，太极中的海底针，瑜伽中的倾曲，雕塑中的线刻。

生而如泥。别看重了自己，也别看轻了自己。杜甫说：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陆游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花木如此，人何尝不如是呢？生于泥，归于泥——死后一抔泥而已。如万物，如树，如草。别埋怨，谁见过一根茎或者一粒种子埋汰过自己苦涩的命运？

是的，没有一株植被曾经向泥表达自己的苦难不幸。不妄自菲薄，不怨声载道，不卑不亢，是泥教给我们的姿势，也是人生最美的姿势。

泥，给了我们想象力。所有的欢愉与悲伤，在平静的泥面前，都微不足道。真正的静，是泥的静，一种从不出声的令人惊惧的沉默。都说静水流深，我们更应该精确表达的是，静泥流深。只有深藏不露的静，才可以积蓄地震、山洪、泥石流那样惊天动地的力。帕斯卡尔说：“永恒宇宙的无限沉默，令人惊惧。”可以说，泥正是自身的一个宇宙。

泥，给了我们动力。年轻的标志是活力，年长的标志是智慧。在一块泥的身上，你可以读到种子的萌动，也可以读到果实的睿智。泥，让自己，也让我们的世界有了无数种不同的可能——想像的可能，现实的可能和创造的可能。

人们通常认为距离泥越远越好，其实泥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或者说，我们是泥的一部分。我们有多珍惜泥，泥就有多珍惜我们。大爱如泥。大化如泥。大静如泥。大道如泥。大简如泥。大彻如泥。大拙如泥。大德如泥。如果我们不关爱泥，结果会怎样？水稻专家袁隆平告诉我们：“我看到了农村，只要不是色盲都会发现，农村里面很多小生命小生物都灭绝了，或者快要灭绝了。”我和袁隆平有着同样的感受。静默之泥，正在以其一如既往的冷静与缄默面对人们的狂热与沉思，但是，人们的命运交响曲，真的能够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一路前行么？

泥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此刻，在经过我故乡一处干涸芦苇荡的京沪高速上，我的眼睛正掠过不远的前方一座高耸的立交桥墩。巨大的圆柱体的桥墩上，仿佛密密麻麻地攀升着一株又一株葳蕤的爬山虎。它们翠色的叶子，构成了钢筋水泥混凝土遍布的现实世界里最美的风景——如幻，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