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叫做可鲁的导盲犬

邵顺文

乔什•毕林斯认为狗就是尘世中爱主人比爱自己更深的一种生灵，米兰•昆德拉更把狗视作人们与天堂的联结。

关于狗如何不可阻挡地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大体同意詹姆斯·舍佩尔——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一位教授的观点:“人们正过着越来越孤立的生活，孩子变得更少，婚姻不长久。这类事情将社交网络摧毁得支离破碎，伴随着的是大量的自杀事件和宠物数量的增长。于是我们便用动物来填补我们生活中的缺口。”但有一例与之无关，那就是导盲犬。“通过导盲鞍，可以让我看到蓝天。”“当我失去导盲犬时，我感觉又一次失明了。”两个盲人的话，拉近了盲人与导盲犬的距离，也一样拉近了人与犬的距离。就某种意义而言，导盲犬是盲人生命的一部分，可是，换个角度讲，难道盲人就不是导盲犬生命的一部分么？人与动物，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内心世界，都具有这样的兼容性。在一条直线上，人与他者有一些共同的线段；在一个平面上，人与他者有一些共同的面积；在一个立体世界上，人与他者有一些共同的容积。人要减少和他者的口角，从线的角度、面的角度、体的角度，明白“他者即我，我即他者”的含义，降低与外物的摩擦系数，从而达到物我相握，自然共生。

那条叫做可鲁的导盲犬，成名于一部叫做《再见了，可鲁》的作品。

2001年，日本的作家石黑谦吾出版了本书，引起轰动。书中记载了一条拉布拉多导盲犬的一生。

一条狗如何可以成为一条合格的导盲犬？训练师多和田先生评价可鲁时说：“它身上散发着一种诚恳之光。”“那种诚恳，对于训练它成为导盲犬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资质。”它忧郁的眼神，它在花园里逗弄布娃娃的顽皮，它见到主人时间不停亲热的情景，它遇到一条蛇时惊恐的吠叫以及和主人仓皇逃跑的样子，所有这一切，都给人留下了诚恳的印记。

诚恳不意味盲从。所以我们也看到了可鲁唯一的一次“拒绝”。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天气。可鲁周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可鲁的主人渡边先生的儿子看后，心中非常不忍。他拿来了一把雨伞，试图为可鲁挡雨。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可鲁都拒绝他的善意。为什么要拒绝？我觉得这和可鲁“洁净的内心世界”有关。可鲁有洁净的容颜，更有洁净的内心世界。这种洁净要求它至少是不轻易接受来自别处的善意，是“洁身自好”的洁，也是“廉洁自律”的洁。它的本质是一种慎独。但是，这样的洁在狗的身上体现出来的份额与比率也许比从人身上看到的更加具体生动。

人们爱狗，古已有之。当年亚历山大大帝选择永远睡在他的爱犬贝诺德旁边。当獒犬贝诺德死后，他竟然以它的名字命名了一座城市。霍迦斯把他的哈巴狗王牌画在了自画像里；卢西安·弗洛伊德则把自己的狗布鲁特描绘得极其温柔。弗洛伊德总是对人类毫不友好，却对狗显出一丝偏溺。

可以说，人们对狗的爱，超越了对其它动物爱的极限。狗究竟是什么，或是什么身份？它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它的内心在思考什么?当我们情不自禁地把它视为它曾经不是的存在时，我们究竟在想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对待其它动物一样对待狗？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像对待狗一样对待其它动物？

约翰•高尔斯华绥告诉我们：“当这些安静的朋友们离开我们时，最难以承受的就是它们带走了我们生命中的许多时光。”但是，诚如人与人的感情一样，曾经拥有过的人一定会以各种方式留存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成为我们“永久”的一部分。而狗亦然。譬如埃尼德•布赖顿的作品《五伙伴历险记》中的忠诚、机敏的提米；譬如约翰•欧文所著的《新罕布什尔大饭店》中的一条拉布拉多宠物狗梭罗；譬如查理斯•狄更斯《雾都孤儿》里受尽虐待、至死不渝的靶心……它们不在了？它们没有远去——

在各种各样的艺术作品中，我们会并将永远听到它们的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