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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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萤火
邵顺文
人类正在失去自己的童年,一如失去我们灵魂深处稀薄的肆意与悲伤。
想起镇江学生相宜在《京江晚报》发表的一篇文章《夏夜萤火》中,写到自己邂逅的一只萤火虫,字里行间,透露出面对这只虫子的喜悦和温馨。那无边的黑暗。那孱弱的微光。那反比例。当我的眼睛与“萤火虫”三个字相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这样鬼使神差般酸涩起来。
每一篇关于童年记忆的文字,主角都成了我自己。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了无数种不同的存在。我为自己感到庆幸或者不幸。这种感同身受,让我明白,我依然活在一个已经消逝了多年的时代里。我多么希望自己一直落伍在那些已经成为往事的昨天与前天。
也就是在相宜放飞萤火虫的这个年龄,我和我的同龄人正在老家打麦场上一棵梧桐树下,随着我的启蒙老师读书。一块黑板,歪歪斜斜挂在梧桐上;几截断砖,垒成了我们屁股底下的板凳;一个长长的四腿板凳,横成我们的课桌。早晨,我们面西背东;下午,我们面东背西。与向日葵相反,我们是一群“背日葵”。
白天,学习。晚上,我们就去田野深处捕捉萤火虫。偶尔,我们会幸运地看到一场露天电影,尽管有时候,为了一场电影,我们要赶十几里路。可是没有谁家的孩子在电影散场后迷途走失。更可笑的是,有时候,我们赶了十几里路,却只是扑了个空。我们把这个时候的自己,依然叫做“英雄”。这么可笑的举动叫做“英雄跑白路”。
是萤火虫照亮着我们外出与返乡的道路。它们在漫长生命历史上,一直是我们最温厚的邻居。我们该与它们世代和睦相处。可是,如今的夏夜,我们到哪里去唤回这些善良的邻人?想到这里,我的鼻子竟然又一次鬼使神差般酸涩起来。
同样,与我的“背日葵”和“英雄跑白路”时代迥异的是,现在的城市,几乎每个孩子都享受着宽阔的、四季如春的教室,而时下,各大院线的电影门票,也没有几家低于百儿八十。
——我觉得自己总是与什么格格不入。总有些东西,堵在胸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眼睛看到的浓了,心里感到的却淡了。这是真正的反比例——处处林立的高楼,给我的感觉,远远没有昔日嬉戏的一片玉米林生动婀娜。
一个少年向我讨教写作的诀窍。我告诉他,要写出自己最困难时候的状态,那样最深刻感人。他茫然地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困难。他从来不缺少什么,即使有困难,自己的父母很快就会帮助解决了。他的母亲,其时正在一边。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如果,你曾经经历过和你的父母类似的童年,也在夏夜捕捉过萤火虫,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他母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边,像红色的瀑布。
相宜笔下的“萤火虫”类似一个虚构。她和自己的伙伴们,可能正在自己的文字里,重建一个实则索然寡味但是却看起来风生水起的童年。整个人类都在加速衰老着,人们诞生以后,跳过了和萤火虫追逐奔跑的童年,直接进入了用生物制药延缓的中年和老年。
钢筋水泥混凝土,拒绝了神话和传说,甚至,也拒绝了真正的忧郁与不安。
这些忧郁和不安,正是我们内心的萤火,那不止是我们的邻居和我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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