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读的母亲

邵顺文

我的作文课，允许家长旁听。但是，真正从头到尾能够坚持一次课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学生的父亲。

有一个母亲，她每次课必定到达。齐肩黑发下，一个漂亮的白瓜子。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中间，低头摆弄着她的十字绣。一针一线，无声无息。绣在腿上，图在桌上。孩子是个女儿。她坐在距离母亲四五排的前方。孩子听课，做笔记，写作。母亲织绣。下课的时间到了，孩子收拾书包，母亲收拾十字绣，两人一起下楼，说说笑笑，亲切得像姐妹一样——女儿高，像姐姐；母亲矮，像妹妹。让人好不羡慕。

另一个母亲，是来代替孩子听课的。她瘦削。芦苇，一棵能思想的瘦弱的芦苇。她的女儿在另一个城市上学，想听我的课，但是没有办法回来。母亲问，她来听可以不？我说，可以。母亲每次带着笔记本、笔前来，到教室以后，微笑着和我打一个招呼，然后，恭恭敬敬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上。

每次我在上面讲课的时候，她都很用心地听着，不时地，用笔做一些笔记。

学生们听课以后，按照惯例，要现场练习写作。这个时候，我便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留心每个学生写作的状况。

有一次走到教室的后排，看到这个母亲，正用心阅读着一本书。书上，有她阅读时所做的注解。我翻了翻，那是塞林格的作品，《麦田里的守望者》。不觉有些感动。

若干天前，我在当地的一场作文公开讲座上，曾经呼吁前来听讲的高中学生课后读一读麦田里的守望者。这个母亲，真是一个有心人。

每次上课，我都要给学生们演绎一些高分作文。这个母亲会用心地记下作文的题目，并把作文的出处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信息，信息很长，非常认真地分析了我讲授作文的特点，肯定了我讲课的思路，并说大家从我的课堂收获了很多。信息的结尾，给我提出了一个建议，希望我下次上课，能够把讲解的范文复印出来，发放到每个学生的手上，这样，学生们会看得更清晰，我也会讲得更轻松。

是谁给我提了这个建议呢？

我想了半天，没有明白。

再去上课，我留心观察每一个学生的神情。发觉，似乎没有哪个学生给我发了这条信息。走到后排靠墙的这个母亲身边。她红着脸，问我，我冒昧给您发的信息，不知道您收到没有？

原来，是她。我微笑着向她表达了谢意。

也就在那天，学生们写作的时候，我在黑板上，给学生们板书了日本作家松尾芭蕉精短散文《春雨》中的几个段落。板书好后，我开始巡查学生们写作的情况。当我走到这个母亲的身边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把我摘录的文字，一个不拉地抄写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看着她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字迹，我的心里，不觉又涌上了一丝感动。

第三个母亲，苍苍白发，鱼尾如溪，与她的年龄明显不符。孩子在全省最好的学校读高中。作文迟迟不见进步。据说，她曾经请了颇有名的教师给孩子提高写作，但是没有效果。通过媒体，她找到了我。问我，有没有办法。我笑笑，试试看。孩子在前面坐了下来，她在后面找了个位置也坐了下来。孩子动笔，她也动笔。当我布置任务让孩子们审题立意的时候，孩子迟迟不得要领。她急。白发苍苍的她更急。她举手。她把自己的立意说给大家听。我们都被她的精神感动了。虽然她的立意，并不比她的高明。

这三个母亲，无论哪一个都让我觉得难忘。她们有着不同的家境，不同的条件，不同的穿着，不同的陪读表现，但是，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她们对待孩子的心。

三个母亲中，第一个看上去是最悠闲轻松的，从讲台上看，她只是经营自己的十字绣，但是如果大家认为她并没有用心听课，那就大错特错了。好几次讲完课后，我都收到她的电子邮件，大致是感谢培养孩子在先，其次是孩子写作中存在的问题，再次是给我提出一二期待等等。这样的信件，很温暖，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令血液流淌加快的词语。

白发母亲夫妻二人都是外地的农民。一对他乡的农民，如何将自己的孩子带进全省最好的高级中学读书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社会上，有些事情，确实比登天还难，尽管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做到了——他们夫妻变卖了老家的房产，又背负了一身巨额债务，终于让孩子读上了最好的学校。知道了她的境遇以后，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下，每一个家庭都在比拼。比拼的方式，是不是让我们觉得有些“过”了，但是，又有哪一个家长敢随意放松对孩子的教育呢。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是我没有见到这三个女人在一起说过一句话。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就像被海浪拍打在岸石上的海螺。幸福远了，孤寂无处不在。

每次闲下来，我就会想起课上的三个母亲。我知道，这样的母亲比比皆是。我为母爱感动，一样的，也为她们对孩子的爱感到淡淡的、莫名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