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处有个“最”

邵顺文

高铁上，坐在我身边的女孩不停地用手机向她的朋友发送信息。一会儿，她拨通了朋友的电话，问朋友正在做什么。她说，想他了。她说，你可不要离开我，我好像有一种随时会失去你的不安全感。她说，真想不到，你去年就已经很在意我了。

挂断电话，女孩陷入了持久的沉默。她依靠在座椅上，双手不停地擦自己的眼睛。我知道，她在哭泣。没有任何声音的哭泣，有时候，比嚎啕大哭更加让人感到酸涩。从镇江到南京，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大概哭了十分钟。

这样的时刻，你是否也曾发生过？是否也曾见证过？

那种止不住的泪如泉涌。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我觉得，这样的生命算不得真实。

一个男人对我讲过，他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刻。

他的孩子和他的妻子在一起生活。将近一年了，他没有抽身去看孩子。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沉浸在对孩子深深的思念中。那段时间，是他生命里最难熬的岁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挺了过来——有那么些日子，每一天，他都有倒下去的感觉，倒下去，再也不愿意站立起来。

好几个月，他都让自己浸在无休无止的工作中。炎热的暑假，他在不同的城市穿梭劳作，累了倒头就睡，醒来重新出发，像一只蝉。以这样的状态，他撕下了日历上一个又一个苦涩的昼夜。寒假将要开始的时候，他决定去学校看看孩子的班主任，问问孩子学习的情况。

和班主任交流以后，他到孩子班级门口转悠了片刻。这是晚饭的时间，每个孩子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晚餐。他知道，她应该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于是，他来到教室中间的窗外，向第一排扫视。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做贼一样——生怕被班级的其他同学发现。再向第一排贴墙的位置看去。这时候，他看到了她。她很乖巧地坐在近墙的学桌边，低头吃着饭。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发式，熟悉的衣服，映入了他的眼帘。

真希望，那么一刻，她能够转过头来，意外地发现他，与希望同样令他内心澎湃的，是担心——担心她正好转过头来，意外地发现他。

走出学校大门口以后，两行热泪止不住从他的眼眶滚落下来。他使劲地捂住自己的脸，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惊动了什么；生怕它们落在地上，砸痛了什么。

莎士比亚说：“再好的东西，都有失去的一天。再深的记忆，也有淡忘的一天。”放手，当放手成为必须，如同海水中的碘。每个人应该在生活中扮演强者，尽管一幕又一幕演出之后，我们才发现，世界缺乏真正的强者——当我们试图充当，往往只成了强者的赝品。

内心，其实只是一处叫做柔软的地方。

有时候，一丝轻触，即可以让我们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