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的缩头龟

邵顺文

春天来了，我的房间里渐渐热闹起来。

惊蛰，书房里些微的动静在水里轻轻地升腾起来，起初像雾，接着像细碎的雨点，跟着像连绵的春雨了。

这是我的乌龟发出的动静。冬眠结束了，它用自己的爪子在硕大的塑料盆里折腾出各种各样的音响，通知我，它要进食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乌龟的饭量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三四天一次，渐渐发展为一两天一次。偶尔，我忘记喂它的时候，它会沿着塑料盆的边缘向上爬。它把两个前爪搭到盆的上面，伸长着自己的脖子到处张望，那样子，滑稽可爱。一次又一次，它试图从盆里爬出来，但是，每一次，它都从盆口跌了下去，在书房留下”咕咚”的声响。

它的这股野蛮劲，好几次都动摇了我继续饲养它的想法。但是，每当我想到它的另些面，我又改变了放生它的念头。

记得第一次，把它带到家的时候，它很不安分。我刚刚把它放到我的办公桌上，就听到“哐”的一声。转身看看办公桌，它已经不在上面。

我看看地面。它正四脚朝天，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蹲下身去，看看它的眼睛。刚刚还睁着的眼睛，一下子就闭了起来。

这个可怜的胆小鬼！我暗暗地说。

到了第三年的夏天，它得了红眼病。那是一个雨天的晚上。看到它红红的眼睛无法睁开，我心里很难过。我蹲在它的一边，缓缓告诉它，坚持住。它听了我的话，不再折腾。然后，我打车到夫子庙为它买药。

遵照嘱咐，我将药倒在塑料盆里。

第二天早晨起来以后，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它的身边，看看它的病情是否好转了一些。让我惊讶的是，尽管我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它还是感到了我的到来。

它转过身来，对着我，伸长了自己的脖子。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它对我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须臾，又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埋进了水中。

那一刻，我惊喜不已，眼睛止不住热了。我知道，如果它的眼睛治疗不及时，就有瞎的危险。这个危险消除了。更重要的是，它还用自己的灵性告诉了我。

它总会在盆里闹出很大的动静——它总是一次一次爬到盆的上边，然后一次一次又滑落下去。

几天前，它再次爬上盆边的时候，碰巧被出差回来的我看到。我的出现，让它感到非常突然。“哐”的一声，它直挺挺地倒栽在了盆里。

我走过去，看到它又一次龟壳着底，四脚朝天。

它紧紧地闭着自己的眼睛，仿佛死了一般。

我止不住笑了：“别装了，你这胆小鬼，你给我起来。”说着，我用手把它翻了过来。

立即，它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在塑料盆里欢快地游了起来。

曾经有一次，我从外面带了几只基围虾，放在塑料盆里。我希望这些虾子可以与它和平共处。

但是，很快，我的这个美梦就破碎了。就在我下楼到邮局寄了一封信回来以后，我留意看了看塑料盆。让我纳闷的是，几只健硕的虾子，已经杳无踪影，甚至，在盆里，连一根虾须也见不到。

这才想起来，原来，我养的不是一般的宠物龟，而是一只凶悍的巴西龟，如果把它放进河里，很多鱼虾将难保住。

不禁嘲笑起自己臆想的“乌托邦”。

每次给它喂食的时候，它都会像孩子一样盯着我。我的手还没有放到盆里，它的头就已经伸了过来。我把手停在半空，它就把脖子伸长，眼睛盯着我的手，一眨也不眨。我把手换个位置，它的身子就跟着我的手转个向，而脖子依旧伸得长长的，眼睛盯着我的手，一眨也不眨。

看着它憨憨的样子，我“噗嗤”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