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林】发表邵顺文散文《在松瀑山,遇见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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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瀑山,是植物的天堂。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间村路,一路向上,看到村路的两边,长满了熟悉的庄禾。这里,有快要收割的水稻,她们在田间,被扎成一个个细长的捆。一捆捆,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一只只金黄的臂膀。穗,从顶部垂下来,盈实,谦逊,极易让人想起某些和品质相关的名言佳句。风轻轻吹拂,把沉甸甸的心思,吹得漫空飞舞,那些甜甜的念头,就像一个个长大了的姑娘脑子里装满的爱的期盼与芬芳。荞麦的花,正在热烈地绽放着,那么鲜艳,那么引人注目,仿佛是要把所有人的眼球都从眼睛里抠出来、拽过去一样。辣椒是尖尖的,杭椒模样,半是青色,半是红色,让人垂涎欲滴。茄子紫了,像依窗而立的妩媚的女子,款款摆弄着的纤细的手指。甘蔗高高地耸立着,耸立成这狭长世界里巍峨的勇士。他们,许是为那些矮小的植被们遮风挡雨吧。萝卜半在土中,半在地上,流露的白,让人想起旗袍女子细长的美腿。山芋的埂在田间蔓延着,如同刘海蔓延在姑娘的额头上。青菜一撮一撮地,葳蕤着,像从天空落下来的一片片绿色的云朵。不远的周边,金黄的芦苇们疯了一样,扭动着自己的腰肢,似乎要以这样的方式欢迎我的到来。随处可以见到的树木,依然孜孜不倦地绿着,好像她们根本不知道秋天将要过去,冬天快要来临,又仿佛,她们的日历上,压根儿没有冬天这个令人觉得寒冷的季节,她们的词典里,也没有冬天这个凉冰冰的词语。村路的两边,长满了绿色的草儿,开满了绚烂的花儿,俨然她们的春天正是从秋天开始。
村路是多面孔的,从有农户的地方开始,是石子路,接着,便是土路,越往山上去,路便被芦苇、树木、山溪挤得越来越窄,但是却越来越结实,原来是被山上落下来的石子垫实了。一条小溪,从山顶弯弯曲曲流泻下来,在我们的耳畔,发出欢快的笑声。低头,看那溪水,有时映现在眼前,是白色的,那是溪水流过石块时现出的,仿佛鱼肚;有时映现在眼前,是绿色的,那是绿色的树木在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投影;有时,映现在眼前是褐色的,那是一种类似于鲤鱼脊背的颜色,在流淌着;有时,我什么都看不到,她被严实的芦苇包裹着,似乎深藏在闺阁的大家妹子。村路与溪水相依相伴,一直延伸到山顶,顶上,就是那著名的瀑布了。她是溪水的源头,也是这美好景致的源头。
山不高,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山上的树木,密度大,颜色深,似乎是哪个工于绘画的巨匠,把自己预先调制的墨,沿着山巅泼下来一样。那青苔一样的绿,那绸缎一样的绿,铜绿一般的绿,绿玻璃一般的绿,绿得那么纯粹,那么自然,那么细密,那么光洁,仿佛一只鸟儿站上去,也会轻轻地滑下来,滑到我的脚下。
也许,这就是十月底松瀑山的树林里没有鸟的缘故吧。没有鸟,也没有鸟的声音。但是,松瀑山从来就不缺乏优美的音乐。那音乐,是蜿蜒的小溪弹奏出来的,是我们前进的脚步弹奏出来的,是瀑布下面,几头洁白的山羊弹奏出来的。对了,那“咩”“咩”的乐曲,至今,还在我的耳畔回响呢。
第一头拦在我们路口的山羊,是母山羊。她“咩”“咩”的叫声,从村路前方传来的时候,我觉得心里一震。在这一片绿意盎然、清风徐徐的山野之中,有什么比一头山羊的叫唤更加让我们难忘呢?她拦在路心,用身体的侧面挡住狭长的村道。我就看到了她长长的身躯,椭圆的肚子。她像一堵墙一样,切断了我们的去路,兀自“咩”“咩”地叫着,仿佛是要让我们打道回府,又仿佛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轻轻地走近她,想用手把她的角扳住,好把她牵到道路的一边,但是,她似乎不买我的账。没有办法,我只好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脊梁,和她商量:“我们想去山上看看瀑布,请给个方便。”她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出人意料地转过了身,给我们让出了道路。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转身以后,我的心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我究竟想做什么呢?
第二头拦住我们的,是一头公山羊。他似乎比较懂事,没有那头母山羊那么任性。他看到我们过来以后,“咩”“咩”地叫了几声,径直朝路边走了过去。他白白的身子,像是刚刚从雪堆里爬出来一样。羊肠小道上的这两只羊,他们如此优雅,仿佛他们不是生活在山里,而是生活在天上,生活在想象里。
瀑布从海拔最高的地方,沿着山岩,流泻下来,像一长串星星从天上陨落下来。它们在山脚下汇聚成河,接着一路欢歌而下。
下山的时候,母羊依然如故地拦着我们的道路。我依然如故地和她说话。朋友们看着我和羊聊天,都笑了。说这羊似乎懂人性。我也笑了。那羊,就是我自己呀。
牧羊人从村庄走了上来,他什么也没有带,甚至连一支歌曲也没有衔在嘴边。他声色平静,如同脚下的村路。我不知道,他的平静,是一种本能,还是一门哲学。不管是什么,这份平静都不是刻意伪装的内心可以流露的。我,我们,这些在闹市久居的人,想表现出这样的平静是不可能的。他看上去和他的山羊一样,纯净,质朴,让人油然欢喜。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天正在慢慢地黑下来。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我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噎住了。究竟是什么?我知道,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他和他的山羊流露出来的那份恬淡自如,宁静闲适。我相信,只要我一张口,我从城市携来的俗气就会污染了这洒满了黑玛瑙般圆润、光洁的羊粪的村道,污染了羊撒过尿、放过屁的山脚。在松瀑山,在松瀑山的作物面前,在松瀑山的山面前,在松瀑山的水面前,在松瀑山的人面前,甚至,在松瀑山的羊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卑和猥琐。我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攀援到了瀑布源起的地方,但是,我分明感到,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行走中,我获得了四十年来从没有获得过的人生体验。或者说,我在松瀑山,失去了本原的自我,却得到了又一个我。这个脱胎换骨的我,依然有着父亲母亲为我取的名字,依然有着母亲留给我的血肉身躯,但是,我的心,却发生了质的变幻。如同米在高温的蒸煮中变成饭一样,我在松瀑山的山水氤氲中也发生了变化。雾袅袅升腾起来,我感到,我正在变成松瀑山的一部分,变成这里的村路、水稻、荞麦,变成这里的一株树木。雾渐渐浓了起来,我看到,我正在变成我期待的模样——一头羊。我全身雪白,如同诗歌,或者花瓣。
在松瀑山,做一头羊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呀?脚下是村路,头上是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四周是绿得要燃烧起来的树林。山泉淙淙,山风习习,而羊,则可以穿行于这山水之间,无忧无虑地生活。
每天思考着简单而纯粹的事情,大地,辽阔的天空,淙淙的溪水,漫天的星星。它们是什么,来自于哪里,将要去哪里,我每天只思考这些简单的问题,然后,吃草,喝水,漫步。
当我在山外,我沽名钓誉,我言不由衷,我表里二致,我是曲终人散以后,躲在阴暗角落审视自己、痛哭流涕的人,与所有虚伪的、脆弱的、猥琐的人一样。但是,当我进入山内,我知道,我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变成了山上的一缕清新的空气,变成了山上的一片树叶,变成了山上的一朵云。那朵云,从天上飘落下来,到了山间,就成了一头雪白的山羊。
是山的主人,也是自己的主人。
我在松瀑山,遇见了那个主人。我和她聊天以后,她给我让道,我站到了她站立的地方,接着成了她。
人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遇到自己,过去的,或者现在的自己。今天,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未来的自己。也许,未来永远不会到来,但是,这不妨碍我的梦想的静谧与恬淡。
松瀑山,谢谢你让我遇见了我,我的来世——那个一身如雪的我,她最初挡住了我的道路,接着为我让道。在一挡一让之间,我看清了她,看清了那个绵白的自己,仿佛银,或者,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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